他任司空後，始終穿著這身洗得發舊的官服，與殿內那些繡著鸞鳥、綴著玉飾的朝服格格不入。
他剛進殿門，便見侍中強國正湊在董榮身邊，兩人對著一份奏疏低聲說笑，手指點在“洛州賦稅”幾個字上，眉眼間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王墮的腳步頓了頓，握著笏板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這兩人一個靠替苻生搜尋民間美女得寵，一個靠每日講些“陛下聖明賽過堯舜”的奉承話升任尚書右僕射，如今竟連地方賦稅的奏疏都敢私下議論，全然沒把朝廷規制放在眼裡。
“司空大人。”
強國先瞥見了他，故意拔高了聲音，拱手時腰彎得極淺，眼底滿是戲謔，“昨日臣還與董僕射說，您近來氣色越發好了，想來是日日恪守‘不言’之戒，省了不少氣力。”
這話是故意戳王墮的痛處。
自董榮、趙韶、強國等人入仕，王墮在太極殿朝會時便從不同他們說一句話，不是不屑，是真的厭惡。
他出身寒門，靠治蝗災、修水渠一步步升到司空，最恨這些靠阿諛攀附的小人。
此刻聽強國調侃，王墮只淡淡掃了他們一眼，徑首走向自己的位置，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董榮臉上的笑僵了僵，心裡的火氣噌地冒了上來。
他小名董龍，長安城裡私下裡早有人傳“董龍非龍，是攀附皇權的蟲”。
偏王墮從不避諱，去年在國子監論學時，竟當著百官的面，把他舉薦的兩個不學無術的門生罵得狗血淋頭，如今更是連話都不肯說一句，這分明是把他當成了不值一顧的雞狗。
“王大人這架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董榮湊到強國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等會兒陛下問起宜陽的事，你我可得好好‘提醒’他一句。洛州刺史杜鬱，可是他的親外甥。”
強國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兩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苻堅將他們的交流看在眼裡，心中暗想不妙啊，難道王大人也要遭殃了嗎？
朝會開始後，苻生拄著鑲嵌寶石的權杖坐在龍椅上，臉色因常常酗酒而泛著潮紅。
他剛聽戶部奏完關中糧價，便斜著眼看向王墮：“司空，昨日杜鬱奏報宜陽收成，說比去年多了三成，你覺得可信？”
王墮上前一步，聲音朗朗：“陛下，杜鬱駐守宜陽，會親自巡查農桑，臣敢以性命擔保，奏報屬實。且宜陽與洛陽隔河相望，東晉守軍常來滋擾，杜鬱能穩住收成，己是有功，當加賞而非質疑。”
這話剛落，強國立刻出列，拱手道：“陛下，司空此言差矣！宜陽距洛陽不足百里，東晉守軍若真滋擾，為何杜鬱從未請求援軍？反倒次次奏報‘平安’？臣聽聞，杜鬱與東晉洛陽守將，常有書信往來，只是瞞著朝廷罷了。”
董榮緊接著補了一句：“陛下，臣也聽聞，杜鬱上個月還派人給東晉守將送了關中地圖，說是‘為晉室收復失地做準備’。司空與杜鬱是甥舅，怕是早己知情，卻故意隱瞞陛下！”
王墮氣得渾身發抖，笏板在手裡攥得發顫：“陛下！董榮、強國血口噴人！杜鬱是臣的外甥，臣比誰都清楚他的忠心，他駐守宜陽，日日操練兵馬，就是為了防東晉來犯，何來通敵之說？！”
“是不是血口噴人，司空說了不算。”
董榮冷笑，“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宜陽查探，看看杜鬱的書房裡，有沒有與敵國往來的書信！”
苻生本就多疑，又被兩人一煽風，頓時拍了龍椅的扶手：“好！就依你們說的，派人去宜陽查！王墮，你暫且回家待著，若查出來杜鬱真有通敵之事，你這司空，也別當了！”
王墮還想爭辯，卻被身邊的太師魚遵悄悄拉了一把。
魚遵對著他搖了搖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陛下正在氣頭上，先忍一忍，等查清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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