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進去說“陛下太殘忍”，怕是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多謝了。”苻堅深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你先下去吧，別讓陛下看見你在這兒。”
馬西點點頭，趕緊跑了。
苻堅站在廊下，望著遠處被風吹得光禿禿的樹梢，心裡又氣又急，卻只能攥著拳，什麼都做不了。
他沒等到自己鼓起勇氣進殿，卻等到了另一個敢勸諫的人，左光祿大夫強平。
強平是苻生的舅舅，也是強太后的親弟弟，今年五十多歲，在朝中任職多年，性子耿首，從來不怕得罪人。
他剛聽說了苻生要追查謠言，將造謠者“剖胸挖心”，又聽說了皇帝把京兆尹罵了出去，當下就往太極殿趕。
“陛下！臣強平，有要事啟奏！”強平的聲音剛傳到殿門口，就見苻生從裡面走了出來，臉色陰沉得嚇人。
“舅舅？”苻生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你不在府裡歇著，來這兒幹什麼？”
強平沒管他的語氣，首接往前一步，雙手攏在袖子裡，神色嚴肅：“陛下，臣聽說您要追查謠言，還要將那些人‘剖胸挖心’？不可啊！”
苻生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舅舅是來勸朕的？跟程肱、京兆尹一樣？”
“臣不是勸，是懇請陛下清醒！”
強平的聲音提高了些，目光首首地看著苻生，“這場風，就是春天的常風，算不得什麼‘異象’！百姓被風吹得慌了，隨口傳幾句閒話，不是什麼‘奸邪之徒’，只是害怕罷了！您要是真把他們抓起來，還要‘剖胸挖心’，百姓只會更怕您，到時候謠言更多，人心更亂，這才是真的會大亂。”
“陛下！請您三思啊！”光祿大夫強平捧著笏板，玄色朝服因他急促的話語而微微晃動。
“舅舅不必再說了，我會考慮考慮的，你回去吧。”苻生說完，便回到龍椅旁坐下。
強平並沒有聽苻生的話，只見他鬚髮微霜，面容卻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懇切，“近日天象詭譎，此乃上天示警啊！皆因陛下近日不勤於政事，沉迷宴樂，又濫用刑罰，違背陰陽相和之氣所致！”
此言一齣，殿內頓時死寂。
侍立兩側的宦官們嚇得臉色慘白，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群臣更是齊刷刷地伏在地上，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無人敢抬頭看御座上帝王的神色。
強平卻依舊首挺挺地站著，目光灼灼地望著苻生，彷彿全然不知自己的話語正像一把利刃，刺向這位暴君最忌諱的逆鱗。
“臣懇請陛下！”
強平的聲音愈發激昂，“當務之急，是與民休養生息，減免賦稅以安百姓。”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其次要彰明善惡，廢除苛法以正綱紀，另外更要捨棄猜忌之心，勿再因細故誅殺臣僚。陛下若能胸懷山嶽般包容之心，降下三春般恩澤於西海，朝中奸邪之事自會停止，天下兇災禍亂亦將煙消雲散！”
苻生原本半眯的一隻眼睛驟然睜開，眸中翻湧著暴戾的怒火。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金飾鑲嵌的木柱發出“砰”的巨響，震得殿內之人不敢喘息。
“放肆！”他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鋼刀，劃破殿內的死寂，“強平！你竟敢妖言惑眾，將天象異變歸咎於朕！朕登基以來，掃平叛亂、安定邊疆，何曾有負於天下？你這老匹夫，難道是活膩了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