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這長安的繁華之下，藏著多少人命如草芥的殘酷，而自己身處這深宮之中，如履薄冰，往後的路，只會愈發難行。
鸞輿繼續前行，暮色西合，長安城牆的輪廓在餘暉中漸漸清晰，那座金碧輝煌的帝都，正無聲地吞噬著沿途的光。
暮色裡的官道漸顯沉寂，唯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單調重複。
車外忽然傳來兩個小太監的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恰好飄進苻生耳中。
“方才你瞧見沒？道旁林子裡，竟竄過一隻獨角的鹿！”
“可不是嘛，長這麼大連聽都沒聽過，真是奇了……”
話音未落，苻生猛地掀開車簾，眼底的酒意瞬間被暴戾取代，厲聲喝問：“誰在胡言亂語？”
那兩個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陛下饒命！奴才……奴才一時失言，絕無虛言啊！”
苻生冷笑一聲，指尖敲擊著車轅，語氣陰鷙：“世間只有麒麟獨角，鹿怎會生角？你們這兩個賤婢養的，竟敢編造妖言欺瞞朕！”
英皇貴妃在轎內聽得動靜，扶著孕肚探出頭，眼底閃過一絲看戲的興味，卻故作擔憂道：“陛下息怒，許是小太監眼花看錯了，何必動氣傷了龍體？”
“看錯？”苻生猛地一拍車轅，震得車簾簌簌作響，“朕最恨旁人欺瞞！他們敢在朕面前信口雌黃，便是活膩了！”
他轉頭對身旁侍衛喝令，“把這兩個滿口胡言的東西拖下去，斬了！曝屍荒野，讓他們知道欺君的下場！”
“陛下……”芷幽剛想勸阻，卻被苻生攔住了。
“芷幽，你若再求情，小心朕連你一同罰。”
芷幽無奈，只好閉嘴。
侍衛們領命上前，拖拽著哭喊求饒的小太監便往路旁樹林去。
淒厲的求饒聲轉瞬被利刃破空聲截斷，鮮血濺在剛抽芽的草叢裡，刺得人眼生疼。
芷幽坐在轎中，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她看著苻生面無表情地放下車簾，彷彿剛才只是碾死了兩隻真正的螻蟻，心中的寒涼愈發濃重。
這帝王的喜怒，從來都比刀劍更傷人，而這深宮長路，她不知還要這樣心驚膽戰地走多久。
苻生掃了一眼面色發白的芷幽，又轉向英皇貴妃，語氣竟又恢復了幾分溫和：“愛妃們莫怕，不過是兩個亂說話的奴才，汙了你們的眼。咱們繼續回長安，朕陪你們飲幾杯解乏。”
鸞輿再次啟動，朝著暮色中的長安疾馳而去，只留下官道旁那攤迅速凝固的血跡，在夜色裡漸漸隱沒。
芷幽回到自己的寢殿，殿門剛關上，她便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後背己被冷汗浸透。
她從未想過深宮竟如此兇險，只覺得這朱牆金瓦之下，處處都是吃人的陷阱，逃離的念頭如野草般瘋長，再也按捺不住。
她哆哆嗦嗦爬起身，踉蹌著摸到案前，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淚水模糊了視線，滴落在布帛上暈開點點墨痕，她卻顧不上擦拭，只急切地在紙上寫下一行行歪斜的字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