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都來了,總不能怯場,更不可能離席,沈春元只能裝作運籌帷幄。他不能讓堂弟瞧不起,更不能讓他看出端倪。
但沈言庭還是輕易看穿了他的偽裝。堂兄在外頭與在家中,完全就是兩模兩樣,在家裡眾星拱月驕傲異常,在外頭行事低調泯然於眾人。驟然看到這樣的堂兄,沈言庭甚至還有些不習慣。
真正讀書優異、能考中舉人的,應該不是這種德行。
沈言庭鐵了心要深挖一番。
因是最後一場,參加辯論的兩邊多是跟沈言庭一樣,為人都比較張揚,過來參賽就是奔著出風頭去的,是以從一開始就很激進。
眾人各抒己見,互相陳述“開源”與“節流”對於解決如今國庫不豐的重要性。
沈春元也跟著講了兩句,雖然中規中矩但至少不丟面子。他說完之後還在觀察沈言庭,出乎意料的是,沈言庭話不多,只是簡單提了兩句便結束了,之後不知是在觀察他們還是在琢磨自己的想法,反正挺安靜。
他不安靜的時候沈春元盼著他安靜,可如今真安靜了又覺得心裡發慌。但很快沈春元顧不得這些了,畢竟兩邊辯論的攻擊性越來越強,邊上人看得也是津津有味。
廬山書院的學子甚至點明瞭如今皇室宗親用度太奢、賞賜不節、冗官冗兵等問題,直言若是再不節省用度,朝廷早晚無錢可用。
松山書院寸步不讓,引經據典,辯到最後,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攻擊對面是庸人思維,一味節省不知變通。
這下可好了,沈春元邊上的一位學子氣不過,直接道:“天下財物總有定數,又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哪裡能一直開源?你等口口聲聲說要開源,到最後無非是巧立名目,掠之於民!”
好大一通帽子扣下來,松山書院竟然無人敢招架。偶有人解釋,但對方只需反問這一句便又給重新打了回去。辯論似乎到了僵局,且還是不利於松山書院的僵局。
結果似乎已經定下,陳夫子遲遲沒有等到沈言庭再開口,本來已經放棄了,不想那孩子卻忽然起身:“諸位似乎想岔了,今日我等所言開源並非掠之於民,而是先予之於民。”
廬山書院的人忍不住笑了一聲,似乎在等著看沈言庭能狡辯成什麼樣。每年稅收就這麼多,想要擴大收入,不還是從百姓手裡搶嗎?
可沈言庭準備了這些日子,並不是白準備的,他從系統那兒借了不少書,看過之後頗有感悟:“正所謂戶樞不蠹,流水不腐,若只是一味節省捨不得開銷,那筆錢即便省下來堆成金山銀山,也不過是一堆死物罷了。唯有將這些錢流入民間,先予之於民,才能讓各地繁榮,百姓得以安家樂業。”
沈言庭說完,還給眾人舉了一個生動的例子。
“今有一人買布料花了三貫,這三貫成了布坊老闆的收入。待布坊老闆取出一部分買菜,這筆錢又成了菜攤小販的收入,小販覆又花出去……如此往覆迴圈,這三貫產生的總價值遠遠大於其身。人人都得到收益,人人都在賺錢,商貿繁盛,百姓富饒,官府的稅收自然也就更多,由此,可完成開源的閉環。”
眾人暈暈乎乎,好像是這個道理。
沈言庭話鋒一轉:“但若是所有的錢存住不花,布坊老闆得不到收入,菜攤小販也只能關門大吉……各項營生雕敝,貧富矛盾激化,朝廷反受其害。”
沈言庭費了點心思,他是誇大了開源影響也誇大了節流的弊端,更走了非黑即白的路,但他也沒辦法。這不是討論現實而是在討論辯題,為了贏,沈言庭只能無條件選擇其中之一。提到這些,沈言庭彷彿無師自通一番,滔滔不絕的給眾人講述那套“錢生錢”的理論。他的開源,從來都不是掠之百姓,而是民富國強的康莊大道,得先予,再取,順序不可亂。
整個辯論場似乎成了沈言庭的一言堂。
關鍵是這套理論乍一聽覺得奇怪,仔細琢磨又似乎自成體系,前後嚴絲合縫。就連謝山長都忍不住順著沈言庭所言往下思考,對於大昭現狀而言,這套理論或許還有瑕疵;但是僅就今日辯題來說,這套理論可太出眾了,打得對面招架不住。很難有人能提出更新穎、更有說服力的反駁。
勝者是誰,一目瞭然。
謝謙沒想到沈言庭小小年紀還能思考的這樣深入,這已不是聰明能解釋得了,而是早慧,是通透。
沈春元卻茫然了,他堂弟幾時這麼厲害了?
作者有話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