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厲川這才出聲:“大牛,把火挪近些。”
王大牛應了一聲,拿樹枝把那點火苗撥得旺了些。羅文清趕緊挪身子擋風,省得新點起來的火又滅。
姜小草看著趙鐵山坐下,把破油布往他頭頂那邊撐了撐。男人鬢邊有了白,帽簷也溼得發暗,偏一拿起筆,背還是首的。
她忽然覺得,這一連的人,破是破,舊是舊,可誰也沒真被這一路壓彎過。
“念冬,下來。”她朝小丫頭張開手。
念冬乖乖讓她抱過去,縮在她懷裡不吭聲,只探著腦袋看趙鐵山重寫。
趙根生蹲在旁邊,絞盡腦汁回憶:“前一頁寫的是河谷紮營,念冬抓魚……後頭是兔子那一段,寫到‘虛驚一場’,還有連長中哨削木頭……”
“慢點。”趙鐵山蘸了蘸筆,落下去一行字。
可這地方潮,紙又吸了溼氣,筆尖一頓一挫,墨線怎麼都不如先前利索。寫了半頁,他自己都嫌棄,皺著眉把本子拿遠了點。
陳麻子湊過去偷看,嘴一咧:“政委,這字今兒咋跟騾總踩出來似的?”
趙鐵山頭也沒抬:“要不你來?”
“俺也去不識這麼多字。”陳麻子縮了。
周大勺在後頭樂:“人家政委這叫重走長征路,字也得跟著受點苦。”
趙鐵山寫了快一個鐘頭。
中間筆斷了一回,趙根生又削了一支;火滅了半次,王大牛重新扒拉開;念冬也跟著老實了一個鐘頭,窩在姜小草懷裡,連木刀都沒拿出來顯擺。
到最後一筆落下,趙鐵山甩了甩髮酸的手,把本子遞給趙根生:“看吧,能不能認。”
趙根生接過去,一頁頁翻,神情又是心疼又是感動:“能認是能認,就是……沒原來好看。”
“廢話。”趙鐵山瞥他一眼,“原來那是坐桌前寫的,這回是蹲泥地裡補的。你再嫌,下回自己護嚴實點。”
趙根生趕緊把本子往懷裡一塞:“不嫌,不嫌,俺也去今晚抱著睡。”
念冬一聽,連忙舉起小手:“不撞啦。”
這下連趙鐵山都笑了。
他朝她招招手:“來,爺爺教你一句。”
念冬從姜小草懷裡探過去,眼睛亮亮的。
趙鐵山看著她,一字一頓:“做錯了事,要說對不起。別人原諒你,你下回就得更小心,記住沒?”
念冬鼓著小臉,認真學:“記住沒。”
“後半句不用學。”姜小草笑得首抖。
“那學前頭。”趙鐵山捋了把鬍子,“對不起。”
“對不起。”這回念冬說得清楚了些,奶聲奶氣,像把一小團棉花塞進人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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