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晌，鳳薇薇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沉沉的。
她的手指攥著獸皮裙的邊緣，指節泛白，指腹摩挲著獸皮粗糙的紋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藉著這個動作穩住自己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的心。
“那兔族的，還有活的嗎？”
玄龍沉默了一瞬。他看著鳳薇薇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手指，看著她攥著獸皮裙邊泛白的指節。
他不想說。但他必須說。他是大祭司，他知道一切，他不能說謊。
“兔族，東大陸、北大陸、南大陸、西大陸，都有兔族。
兔族是獸世繁衍力最強的種族，但這個寒季——沒有火種的，都沒有了。”
他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一片羽毛，輕飄飄的，但落下來的時候，卻像石頭一樣沉。
鳳薇薇低下頭。她的銀白色頭髮從肩上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蒼狼看不到她的表情，白玉看不到，狐林看不到，鳳傲看不到，玄龍也看不到。
但他們都看到了她的手指——攥著獸皮裙邊的手指，指節泛白，骨節凸起，像一根一根被折斷了的、還在掙扎著連在一起的枯枝。
“我是說——我的族人。準確的說是這副身體的。”她的聲音從頭髮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她的聲音在發顫，不是害怕，是忍著。忍著不哭，忍著不抖，忍著不讓自己崩潰。
玄龍站起來，走到鳳薇薇面前。他彎下腰，低下頭，用額頭頂著鳳薇薇的額頭。
他的皮膚是溫熱的，額頭貼著她的額頭，像兩塊被太陽曬暖了的石頭碰在一起。他閉上了眼睛。鳳薇薇搞不清楚他在幹嘛。
她的睫毛在他的睫毛下面微微顫著，像兩隻被困在同一片葉子下面的、溼了翅膀的蝴蝶。片刻後，玄龍睜開了眼睛。他的琥珀色豎瞳裡的光暗了。
“薇薇，你的部落——西面環山，是不是還有熱泉？”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鳳薇薇抬起頭，看著他。她的杏仁眼裡的光是散的，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鏡子，碎片還嵌在鏡框裡，但己經照不出完整的影像了。“是。有溫泉。”
玄龍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外面的溫度和你部落的溫度相差很遠。而且你的部落有火種。但是——”他的聲音卡住了，像一根被壓斷了骨頭的弦，還在顫，但己經發不出完整的音了。
鳳薇薇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她看著玄龍低下去的頭，看著他金色的長髮從肩上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手指——垂在身側的手指，攥成了拳頭，骨節泛白。
“沒事，我能承受。你實話實說就行。我想知道真實的一面。”她的聲音很穩，穩到像一潭死水。死水的下面，是暗流。
玄龍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砂紙磨過粗糙的石頭。“阿母不是餓死，不是凍死。
她是為了給你討公道，慘死在一個叫蘭草的雌性母女倆手裡。
阿父、阿兄們，同樣遭到毒手。蘭草——是不是有十多個獸夫？還有她的阿兄很多？”
鳳薇薇的身體晃了一下。她的臉“刷”地一下白了，白得像紙，白得像雪，白得像她穿在身上的白色羊絨裙。是這具身體的原主本能。
兔薇薇的魂魄早就散了，但她的身體還記得——記得阿母的懷抱，記得阿父的沉默，記得阿兄們把她護在身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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