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陽濾過雕花窗,在青磚地上淌出粼粼光斑。小團蹲在溪邊的石階前搓洗衣衫,鼓鼓的臀兒撐起圓月的形狀。簷角銅鈴在暖風裡叮噹搖晃,驚醒了梁間新築巢的燕子,烏黑的尾羽掃落幾片柳絮,正巧落在小丫鬟挽起的髮髻上。
今天閒來無事,秦毅便和小團來到了溪水邊洗衣。
小丫鬟袖口挽到肘間,藕節似的胳膊攪得木桃盆裡水花西濺。去年釀的梅子酒罈子倒扣在井臺邊,成了天然的皂角石,被她搗衣的棒槌敲得咚咚作響。皂角泡沫沾在鼻尖,隨哼著的《采薇調》一顫一顫,比元宵節看的走馬燈還有趣。
其實蘇府有專門的浣洗房,小團不必自己洗衣裳的,只是小團總覺得那些老嬤嬤洗不乾淨,還容易把衣服洗壞。姑爺可就那幾身衣服,還是自己親力親為的好。如今時節快到三月,溪水還有些冰冷,小團卻己經滿頭大汗。
“姑爺發什麼呆呢?”小團擰乾件月白中衣,水珠子濺上秦毅袍角,在鴉青緞面上暈開點點深痕,“後園的溪水化凍了,浣衣房的孫嬤嬤天沒亮就揣著棒槌去佔好了位置,咱們也去?”說著用溼漉漉的指尖戳了戳竹籃,裡頭葛布底下忽然拱起個小包——是前日偷喂的狸花貓鑽進來打盹,被小團打擾了睡眠,它惱怒的翻了個身,衝兩人“喵”了一聲,身子拉的修長。
秦毅接過沉甸甸的竹籃,籃底還躺著半塊沒吃完的黃梨。暗褐色的梨肉切口處凝著蜜色汁水,那是三日前,小團從廚房偷拿的。那夜春雨滂沱,小丫鬟渾身溼透地捧來這顆梨,髮梢還滴著水,她卻笑得見牙不見眼:“姑爺咬一口,魂兒就歸位啦!”如今梨肉己泛黃,小團卻寶貝似的留著,說要埋在桃樹下等來年釀酒,釀成了就叫“回魂香”。
可憐的姑爺醒來己經有些時日了,那天昏迷之後,秦毅的身子雖然虛弱,卻再也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腦中的疼痛也被那股氣流壓了下來,仍到處亂竄。
只是小團仍然對秦毅失去的記憶耿耿於懷,即使是孫神醫也束手無策的病症,她卻妄圖用不知從哪裡打聽來的偏方來治療秦毅的“失魂症”,秦毅多次解釋無果後也聽之任之了。
溪畔老柳才抽新芽,倒垂的枝條在青石板上描出淡墨似的影。不知誰家放早的紙鳶掛在了樹梢,糊成肥燕子的桃花紙撲簌簌的響,對岸鳧水的麻鴨撲稜稜掠過水麵。
小團赤腳踩進淺灘,裙裾系在腰間,露出茜色褲腳上繡的歪扭海棠——那是去年乞巧節她跟繡娘學後回來自己繡上去的,針腳亂得像貓抓的線團,不過她很開心的穿出來。
別家小院裡的丫鬟老早就學會簡單的刺繡手藝了,技術好的甚至能夠自己繡一些花樣出去換銀兩。小團可能是來了蘇家之後吃得太好的原因,她的手指較同齡的丫鬟比起來大了不少,學刺繡便格外吃力,因此常被嘲笑笨手笨腳。小團也不惱,只自己暗暗較勁,於是在成功秀出了海棠以後便開心的展示。
秦毅安靜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感覺自己內心格外寧靜。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如今己不再是前世垂垂老矣的狀態了,如今的身體也才二十五歲,只是心態還未轉換過來。
“姑爺快看!”小團忽然從卵石縫裡摳出枚青殼螺,獻寶似的捧過來。春螺殼還沾著水草,螺紋間嵌著粒晶瑩的石英砂,對著日頭一轉便閃出七彩光暈。“聽說把春螺殼鑽個孔,吹起來比貨郎的陶哨還清亮!”她邊說邊比劃,腕間絞絲銀鐲叮噹撞在螺殼上,螺肉怯生生探出觸角。
秦毅接過溼漉漉的螺殼,指腹撫過貝殼內壁珍珠層。溪風拂過小團散落的碎髮,沾著皂莢香的髮絲掃過他手背,癢酥酥像幼貓撓爪。遠處浣衣婦人們的笑談隨水波盪來:“小團丫頭,給你家姑爺裁件春衫罷!細葛布浸了這桃花水,最是透氣……”
小團耳尖驀地通紅,棰衣棒“咚”地砸歪。濺起的水花溼了秦毅半幅衣袖,倒把藏在袖袋裡的書本洇出團團墨跡。她慌慌張張去擦,髮間那朵桃紅絨花卻掉進溪流,打著旋兒漂向下游。秦毅折了段柳枝去夠,見那抹豔色在鵝卵石間時隱時現,小丫鬟提著裙襬追出七八步,繡鞋濺滿泥點,終究沒追上被漩渦捲走的春色。
“不妨事,”小團甩了甩溼漉漉的辮子,水珠在夕陽裡劃出金線。她從懷裡掏出塊麥芽餳,油紙包被體溫焐得發軟:“昨兒廚娘給的,說是用新採的蕁麻露熬的,姑爺嚐嚐?”餳塊掰開時扯出黏連的糖絲,在暮色裡泛著琥珀光,咬下去竟嚐出幾粒炒得焦香的南瓜子。
這條溪上都是洗衣的婦人和丫頭,唯獨秦毅一個男子孤零零的站著,無所事事顯得格外尷尬。他本想幫小團洗衣,被小團拒絕了。說這是下人乾的活,而且春水尚涼,姑爺身體還未完全好轉,更不能接觸涼水了。
對岸牧童騎著水牛慢悠悠走過,牛角上掛的竹筒酒壺晃悠悠碰著柳條。不知誰家的孩童在放紙鳶,這回糊的是隻綠頭鴨,尾巴上拴的竹哨嗚嗚作響,和真鴨子的叫聲混作一片。小團踮腳去夠漂來的桃花瓣,忽然“哎呀”一聲——是溪中有小魚啄了她浸在水中的腳趾。
暮色染紅溪水時,竹籃盛滿帶著陽光味的衣衫。秦毅彎腰拾起小團跑丟的繡鞋,鞋底還粘著片新綠的車前草。小丫鬟蹦跳著踩自己的影子,髮梢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畫出一串省略號。她忽然指著天際喊:“姑爺瞧!歸巢的燕兒銜著泥呢!”
秦毅仰頭望去,見一雙玄鳥掠過炊煙,翅尖沾著金燦燦的夕暉。那泥丸裡想必混著桃膠柳絮,來日築在梁間,風一吹便會溢位草木清香。小丫鬟鬢角絨毛也被暮色鍍成淡金,隨著雀躍的步子輕輕顫動,像春野裡一簇不安分的蒲公英,稍不留神就要散作漫天飛絮,去赴遠方山巒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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