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有些不安,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知道今天的事情是莫無聲給她的考驗,如果她連這點小事都要去麻煩莫無聲,那麼以後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就不會太高。
柳兒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今天的事情她一定要辦得漂漂亮亮的。
馬車穿過晨霧,柳兒數著簾外漸次甦醒的店鋪。賣胡餅的劉老漢、沽酒的孫掌櫃,這些看了十年的面孔如今都成了陌路。當“擷芳閣”三個描金大字躍入眼簾時,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十年了,這扇窄門她走過無數次,今日卻要端著客人的姿態回來。
“柳夫人稍候。”隨行的老管家躬身道,“老奴這就去叫門。”
“不必。”柳兒將青紗帷帽戴正,聲音比平日低三分,“我親自去。”
她下車的姿態與從前大不相同——左腳先踏車轅,右手虛扶門框,裙裾紋絲不動。
這是上華城貴婦下轎的規矩,本是沈明專門請來嬤嬤教給樓中女子的,目的自然是玩些扮演遊戲,沒想到如今用在了這裡。
門口的小廝揉著眼睛愣在原地,首到柳兒走到跟前才如夢初醒。
“這不是柳姑娘麼?”陳管事瞪圓了眼睛,目光在她素淨的臉和月白襦裙上打了個轉,又瞟向不遠處候著的馬車與僕從,喉結可疑地滾動了一下。
“您怎麼從外邊......”他突然噤聲了。
昨夜發生的事情這些管事是不知道的,他們不明白為什麼柳兒沒在擷芳閣而是從外面回來,難道是被恩客帶出去破身了?陳管事在心裡暗暗猜測著,臉上卻露出討好的笑容。
柳兒摘下半邊面紗,露出恰到好處的淺笑:“煩請通傳沈閣主,就說...”她故意頓了頓,“莫大人府上的柳氏來取舊物。”
管事的腰立刻彎下三寸,他偷眼去瞧柳兒髮間那支累絲金鳳簪,日光下晃得人眼暈,絕不是擷芳閣能有的貨色,這柳兒果真飛上枝頭了。
“小的這就去!”管事轉身時險些被門檻絆倒。
柳兒靜靜立在石階上,指尖在袖中掐著掌心。晨露沾溼繡鞋上的纏枝紋,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
她太熟悉這套把戲了——從前那些恩客家的正室夫人來“探望”她們這些清倌人時,也是這般端著架子站在門外等。
內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柳兒立刻將帷帽重新戴好。來的是管事嬤嬤而非沈明,她心下稍安,看來昨夜莫無聲的威勢還在。
“姑娘快請進。”嬤嬤臉上堆著笑,眼角卻不住地往馬車方向瞟,“閣主晨起練劍去了,特意囑咐老奴好生招待。”
柳兒溫順地點頭,跟著嬤嬤穿過迴廊時,腳步比往日慢了半拍。經過浣衣池,三西個小丫頭正捶打著衣物,見她走來竟忘了行禮。柳兒目不斜視地走過,卻在轉角處“恰好”落下一方繡帕。
“柳姑娘,你的帕子掉了!”年紀最小的丫頭撿起來追上前要還給她。
柳兒接過帕子時,一枚銀瓜子“不小心”從袖中滾落到丫頭腳邊。在嬤嬤看不見的角度,她衝嚇呆的小丫頭眨眨眼:“賞你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當她們轉過九曲橋時,身後己經傳來壓低的驚呼聲。柳兒嘴角微翹,這才是她要的效果——既顯了身份,又不落人口實。
這個曾經屬於她的小樓“玉樓春”前,海棠開得正好,柳兒在樹下駐足。
六年了,她在這當樓主的日子裡,親手給這株海棠澆過水、剪過枝。如今要走,倒生出幾分不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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