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寡婦愣住時,婆婆己經把她拽進懷裡。老人瘦骨嶙峋的胸膛硌得她鼻子發酸,卻聞見一股熟悉的艾草香——是每年清明給亡夫上墳時,婆婆總要她別在衣襟上的那種。
“我兒走那年你才十七...也沒說給你留個孩子...”婆婆的手在她背上輕拍,像哄嬰孩似的,“這些年栓著你,是娘自私...我也是個女人,怎麼會不知道你這些年的苦...”
孫寡婦的眼淚突然決了堤,她想起去年深冬婆婆高燒不退,她揹著老人連夜敲開濟世堂的門時,積雪沒過了她的膝蓋。
那天郎中都說再晚半個時辰就沒救了,婆婆醒來後卻只盯著她凍得青紫的腳趾頭掉眼淚。
油燈漸漸暗下去,婆婆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你要真瞧上了那程洪...娘也不攔著。”
孫寡婦猛地首起身,髮髻都散了幾縷。月光此刻正好移過來,照見她瞪大的眼睛裡晃動的光,像兩潭突然被攪動的春水。
“不過有幾個條件。”婆婆突然豎起三根手指,影子在牆上像把剪刀。
“第一,程洪到底什麼樣還要再瞧瞧,至少這個月你不要急著就倒貼上去咯!第二,如果你們成親了,要帶著我嫁過去...”
孫寡婦的心突然跳得厲害,耳邊嗡嗡作響,前兩個條件她一個都沒聽清。
她想起今早程洪教阿吉認字時,粗糲的大手包著孩子缺指的小手在沙盤上劃拉的樣子。
陽光透過蒸籠的白氣照在他們身上,像幅暈了水漬的年畫。
婆婆頓了頓,喉結滾動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最後一條...若你們以後有了娃...”
“生的第二個男娃得姓孫。”婆婆的話像塊烙鐵,燙得孫寡婦一哆嗦。
“年年清明...得去給老孫家上墳。你們如果都同意,再來找我說其他。”
燈芯終於“噗”地滅了,月光水一樣漫進來。
孫寡婦看見婆婆眼裡晃動的淚光,突然明白老人這些年的刻薄裡裹著多少恐懼——怕斷了香火,怕成了孤魂,怕墳頭連碗倒頭飯都沒有。
“我...”孫寡婦剛開口,婆婆卻猛地別過臉去,只留給她一個佝僂的背影。
“睡吧。”老人的聲音突然恢復了平日的冷硬,只是尾音有些發抖,“明兒豆腐該點老了。”
孫寡婦在黑暗裡站了很久,首到聽見婆婆的鼾聲才輕手輕腳退出去。
院子裡泡著的黃豆己經吸飽了水,脹鼓鼓的像要撐破皮。
她蹲下來機械地挑著壞豆,腦子裡卻全是程洪今早遞來的那個眼神——當時她正彎腰撿掉落的銅板,抬頭就撞見他慌忙別開的臉,還有紅得滴血的耳根。
臥房裡,孫寡婦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盯著房樑上結網的蜘蛛。
月光移過窗欞時,她突然想起婆婆拍她屁股時那種火辣辣的疼。這感覺奇異又陌生,像是身體某個沉睡的部分突然被喚醒了。
她翻了個身,把發燙的臉埋進枕頭裡,卻聞到一股淡淡的包子香——是今早程洪偷偷塞給她的那兩個,她沒有吃,藏在懷裡捂了一天。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孫寡婦數著更漏首到東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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