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西街的青石板路染成橘紅色，程洪拄著柺杖走在回家的路上，木拐敲擊石板的聲響與阿吉蹦跳的腳步交織成奇特的韻律。
他左手提著沉甸甸的食盒，右手時不時要扶一下掛在肩上的布包——那裡頭包著幾塊他沒捨得吃的龍鳳喜餅，油漬己經透過三層油紙，在他嶄新的藏青色長衫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痕跡。
“爹，你看！”阿吉突然從前面跑回來，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攤開，掌心躺著幾顆裹著金箔的松子糖，“那個大鬍子叔叔又給了我一把！”
程洪順著阿吉指的方向望去，街角茶棚裡坐著個穿褐色短打的漢子，正朝他們舉碗示意。他認出這是上午在蘇府外見過的某個護院，連忙躬身行禮。
轉過熟悉的街角，程洪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孫寡婦家那扇掉漆的木門近在咫尺，門縫裡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見石磨轉動的聲響。
他停下腳步，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用殘肢抵著食盒底部——這個姿勢讓空蕩蕩的褲管皺成一團，顯得格外狼狽。
“孫姨！我們回來啦！”阿吉己經拍打起門板，聲音裡透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磨聲戛然而止，門開時帶起的氣流掀動了孫寡婦額前的碎髮，她繫著靛藍色圍裙，袖口沾滿豆渣，右手還握著半截沒來得及放下的木勺。
目光掃過程洪鼓鼓囊囊的布包和精美食盒時，眼睛微微睜大。
“這麼晚才回？”孫寡婦側身讓出路，圍裙下豐腴的身形在暮色中劃出飽滿的弧線，“我豆腐都點好兩板了。”
程洪侷促地站在門檻外，食盒提手在他掌心勒出深紅的印子，卻比不上此刻臉上燒灼感的十分之一。
“帶、帶了點...”程洪結結巴巴地開口，卻被阿吉拽著衣角打斷。
“孫姨你看！”孩子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這叫水晶蝦餃！我藏在最裡層衣服裡暖著的！”
孫寡婦的指尖在圍裙上擦了擦才接過，揭開紙包時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程洪趁機一瘸一拐地擠進屋裡，他將食盒擱在方桌上前，還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是...”孫寡婦盯著食盒，聲音突然輕了下去。
程洪突然不敢看她眼睛。他低頭解開布包，動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孩子的父親。龍鳳喜餅的金色印花在油紙掀開時閃閃發亮，甜膩的香氣立刻壓過了屋裡的豆腥味。
“蘇家廚子做的。”程洪喉結滾動，“我想著...你或許...”
話沒說完，一塊喜餅己經遞到嘴邊。孫寡婦的食指沾著糖霜，在暮色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就著程洪的手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在掌心，芝麻餡混著蜜餞的滋味讓他想起拜堂時漫天飛舞的彩屑。
“傻子。”孫寡婦突然笑了，眼角的細紋堆成溫柔的褶，“站著幹什麼？腿不酸？”
程洪這才發現自己的殘肢己經因長時間站立而有些抽痛。他慌忙坐下，木拐倒地砸出一道悶響。
阿吉早爬到條凳上，正把食盒裡的瓷碟一樣樣往外端。描金邊的盤盞在昏暗油燈下依然流光溢彩，襯得粗陶碗櫃像個灰頭土臉的乞丐。
“這是蟹粉獅子頭...這是火腿燉肘子...”阿吉如數家珍地報著菜名，缺指的手指點在琉璃盞上，“最底下還有冰鎮杏仁酪！”
孫寡婦的圍裙擦過程洪肩膀，帶起一陣帶著汗味的香風。
她彎腰檢視食盒時，程洪看見她後頸碎髮裡藏著一粒黃豆，正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碰到肌膚的瞬間兩人都僵住了。
“有、有豆子。”程洪結結巴巴地解釋。
孫寡婦首起身，燈光在她豐潤的唇上塗了層蜜色。她沒說話，只是轉身從碗櫃深處取出個粗陶酒壺，又拿了三個小杯。
“溫過的。”她給程洪斟滿時，手腕上的銀鐲碰著杯沿叮噹作響，“你腿不好，不能喝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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