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秦毅都混在徐靈均、陸九淵這撥人裡,開啟了乏味又必需的“走船”流程。一群人鬧鬨鬨首奔陸家漕幫的船,嘴裡嚷著“開開眼”,實則都想瞧瞧漕幫的船有何門道。
陸九淵倒也爽快,領著他們連看了漕幫的貨船與客船。船上水手赤膊黝黑,鐵鏈粗重盤繞,鉚釘碩大凸起。遇到艙內加固的木樑、特製的貨鉤,子弟們便很捧場地發出陣陣驚歎。
秦毅看得仔細,漕幫的船不及官家或巨賈客船的巍峨堂皇,勝在船板厚實,鉚接如鐵鑄,透著股被風浪拍打多年的粗礪勁,確實耐造。
看罷漕幫,眾人又湧向王家的畫舫、李家的樓船。餘下的船大同小異,朱漆雕欄、掛簾帷幔,早失去了新鮮感。秦毅初時那點好奇迅速消磨殆盡,腳步變得應付。
他看明白了,“走船”不過是各家子弟間的一場必要行走。船本無所謂,要緊的是見到船上那些代表著各府臉面的年輕人,彼此混個眼熟。若是去了陸家不去王家,便是怠慢;來了此家沒去彼家,便顯失禮。
這儀式看似雞肋,人人腹誹無聊,卻無人敢省去。每逢盛事,舊人隱退或登高,新人入場,圈層更迭便在這一次次點頭、互通名姓中悄然完成。秦毅心裡清楚,這一下午所見之人,幾乎便是南陵城中可解決九成俗務的門路所在。這尚且是他們所在的“次一級”圈子。
若此刻在大福號頂層那幾位跟前露了臉,關乎的便是整個南陵城未來數年的氣運流轉。在這富貴地裡討生活,這臉熟便是敲門磚,省不得。縱是再跋扈的衙內,此時也只能壓下性子老老實實的。
這個混臉熟的過程必不可少,否則以後真的遇到什麼事需要別人幫忙或者合作的時候,誰認識你啊?你是哪家的,懂不懂規矩,諸如此類的話就會出現。
也正是這種潛規則的盛行,哪怕再囂張的家族子弟,在這種場合也不敢放肆,只能老老實實的走完流程。
從最後李家的船艙出來時,晚霞己徹底沉入湖水,南蕪湖亮了起來。各家船隻在暮色中默契地點起燈籠,一盞盞,一串串,頃刻間,十里湖面化作一片流淌的星河,燈火輝煌倒映在墨色的水波中,交織出一幅人間富貴的璀璨畫卷。比白日更甚。
徐靈均、陸九淵和秦毅回到林家客船的甲板,三人默契地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終於解脫了”的解脫感。
宴會明日才正式開始,而且至少還要連開三日,今日倒不必拘束。三人一拍即合,徑自在船頭甲板支起小桌,緊挨著被燈火映得波光粼粼的水面,擺上幾碟下酒菜,篩滿粗瓷碗的酒。
三個男人圍桌而坐,各自斟滿酒碗。
“痛快!”陸九淵率先仰脖幹掉大半碗,粗聲道,“憋了半晌虛頭巴腦的客氣話,實在是無趣!”
徐靈均笑著搖頭,捏著碗沿,說起縣衙的師爺如何咬文嚼字鬧出笑話,引得秦毅和陸九淵哈哈大笑。陸九淵也來了勁頭,猛拍大腿,講起漕幫哪個弟兄抓了水匪反被對方婆娘堵門哭嚎的糗事,唾沫橫飛,江湖氣撲面而來。
輪到秦毅,他略一沉吟,便講了個前世記憶中頗為刁鑽的謎語。“一個罈子兩個口,嘴含玉蓮腮含藕?”陸九淵撓著頭猜不出來。徐靈均若有所思:“……可是燈盞?”
秦毅含笑搖頭,慢悠悠點出:“是個破罈子,裂開兩條大口子罷了!”
“噗——咳咳……”陸九淵一口酒差點噴出來,指著秦毅笑罵,“奸滑!奸滑!”徐靈均也撫掌大笑,連稱妙極。
酒液溫潤,話語疏狂。三個性情截然不同的男人,此刻卻在這湖風燈影下,憑著酒意與無傷大雅的葷素玩笑,奇異地融洽起來。酒碗空了又滿,笑聲首衝被燈火映紅的夜空。
男人間的交情,有時便在幾碗酒、幾句不相干的胡話裡悄然夯下。
艙室拐角,林采薇與蘇妍悄然探了探頭。甲板上三個男人靠在一起,暖黃的燈籠光照著他們鬆弛而熱烈的側臉。隨風飄來的是模糊笑鬧聲,她們對視一眼,抿嘴悄步退開。
女人們都曉得,這種時候,不去打擾才是本分。
尤其是男人們在交際的時候,哪怕再蠢笨的女子也應該知道,這種場合下如果貿然出現,很容易讓自家男人丟了面子,吵架那都是家常便飯。
況且男人們的交情大多數都是酒桌上喝出來的,攔著他們交朋友就是斷絕他們的前程,稍微有點腦子的女人都不會這樣做。當然最重要的是飯桌上的幾人她們都認識,知道幾人不會胡來才會這樣放心。
否則要是揹著她們偷偷去了娼妓船,那肯定是萬萬不行的。
夜更深,船頭那桌酒話也到了尾聲。三人皆帶了幾分酒意,相約明日去湖心垂釣,這才晃晃悠悠地各自散開。秦毅踩著略感虛浮的步子,循著記憶摸回房間所在的廊道。
他們的房間,自然是林采薇被安排到一處了。林采薇根本不知道蘇妍和他之間微妙的關係,白天秦毅也過來看過房間,裡面不小,床也很大,睡兩個人不成問題,若是蘇妍不願意和他睡一起,他在桌上湊合一晚也行。
停在熟悉的那扇門前,門扉緊閉。他抬手,指節在厚實的門板上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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