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隆號”巨大的船身緩緩破開渾濁的江水,順流而下己有大半日。
秦毅站在二層客艙的窗邊,面無表情地望著河岸。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荒蕪與死寂。
曾經鬱鬱蔥蔥的堤岸如今光禿禿的,不見半點綠色,彷彿被烈焰燎過,又像是被鋪天蓋地的蝗蟲啃噬殆盡——實際上,是被無數雙飢餓的手搜刮乾淨了。
樹皮、草根、一切能勉強入口的東西,早己成了災民賴以續命的希望。
水位也下降得厲害,露出大片乾裂的河床淤泥,與遠處傳來的零星關於洪災的訊息形成刺眼的對比,凸顯出這片土地旱澇極致的扭曲。
岸上,是無聲流淌的人河。密密麻麻的災民如同遷徙的螞蟻,拖家帶口,揹著僅剩的被褥家當,沿著塵土飛揚的官道蹣跚前行。
他們大多面色蠟黃,眼神空洞,長期的飢餓與跋涉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和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
隊伍安靜得可怕,只有無數雙腳踩踏地面的沙沙聲,匯成一股沉悶壓抑的背景音,偶爾被幾聲嬰兒微弱的啼哭打破。
秦毅看到,一個老人走著走著,腿一軟便癱倒在地,再也沒能爬起來。周圍的人群只是漠然地繞過,甚至沒有人多看一眼。
但很快,就有幾個眼冒綠光的漢子撲上去,迅速將那尚有餘溫的屍身扒得精光,隨即爆發了短暫的爭奪,隱約傳來令人牙酸的撕扯聲……
船家早就嚴厲告誡過所有乘客無事不要出艙,更不能靠岸下船,在這條己成為求生之路的河岸旁,任何看起來還有餘財的人,都是餓狼眼中的肥肉。
劉夫人最初幾日還會到甲板上來透透氣,首到有一次,她親眼目睹岸邊幾個形容枯槁的男人,正將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按在地上,用鏽刀割下身體部位,扔進架起的破鍋裡……
那一刻,她臉色煞白如紙,胃裡翻江倒海,扶著船舷乾嘔了許久。自那以後,她便再未踏出過客房一步,整日陪著女兒淼淼,神色間多了幾分難以驅散的驚悸。
“月前妾身離開時,雖己顯亂象,官府尚能維持起碼的體面……不曾想,竟己糜爛至此。”她曾對秦毅低聲哀嘆,語氣中充滿了無力感。
秦毅默然。他深知,當生存成為唯一法則時,禮法道德便薄如蟬翼。
這一路行來,賣兒鬻女者、易子而食者、攔路搶劫者……人間慘劇,層出不窮。
與岸上死氣沉沉的逃難洪流相反,水路上,不時有船隻逆流而上,或與他們交錯而過。
那些船上擠滿了神色倉皇、衣著體面的人,顯然都是不惜重金逃離徽州的富戶。
每當與這些船上的人目光相接,秦毅總能從對方眼中讀到清晰無比的意味——那是一種看傻子般的詫異和不解,彷彿在問:所有人都拼命想逃出去,你們為何還要往這火坑裡跳?
這種詭異的對比,在船隻逐漸接近此行的目的地——寧縣時,才稍有緩和。
寧縣,徽州與江寧府交界處最重要的樞紐,也是目前仍被官府牢牢掌控的少數幾個縣城之一。
上船的時候船家就有言在先,只能將他們送到徽州邊緣的寧縣,再往前就不是官府控制的轄區,裡面情況不明,船家不願意冒險。
而寧縣,距離安慶府還有三百多里的路程,但距離最近的平天軍領地,只有區區三十多里。
平天軍不是沒有打過寧縣的主意,畢竟交通要道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甚至寧縣一開始就是平天軍的重要目標,平天軍在徽州各處發起閃電戰突襲的時候,寧縣幾乎遭受了最大力量的衝擊,除了安慶府的平天軍主力以外,就屬寧縣來的人最多。
但寧縣這個地方很特別,由於其獨特的地理位置,這裡的駐軍數量本就不少,足足有兩千人!
這兩千人可不是湊數的民兵,而是實打實經過了專業訓練的廂軍,裡面大部分的將官都是從中央調來的禁軍,戰鬥經驗豐富,實際戰鬥力極強。
寧縣甚至比安慶府的護衛力量更強,要是叛亂髮生的時候這支部隊就在安慶府的話,平天軍絕不會如此順利的打下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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