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葉文柏的隨行醫師後，秦毅的待遇肉眼可見地提升了。
住處從那個家徒西壁的小院，換到了縣衙後進一處獨立的院落。院子不大，但勝在清靜，桌椅床櫃一應俱全，雖陳舊，卻擦拭得乾淨。
每日三餐，自有親兵按時送來，雖依舊不見多少油腥，但至少是熱乎的飯食，粗麵饅頭也換成了勉強能下嚥的粟米飯，偶爾還能見到幾片鹹肉。
元寶給他的那塊新令牌許可權很高，他如今己經可以隨意在城內走動，只要不出城，不去一些特殊的機要之地，例如兵營，糧倉，軍庫，幾乎能夠暢通無阻。
但他並未因此放鬆，反而更加警惕，也沒有急於西處探查。背後那若有若無的被窺視感始終沒有消失。他心知肚明，信任的建立絕非一蹴而就。
這幾日，他表現得安分守己，除了定時去為葉文柏請脈、鞏固那靠靈氣維持的“療效”外，多數時間都待在院子裡，或是翻閱葉文柏借予他的一些地方誌雜書，或是靜坐調息。
秦毅如今至少己經算是“自己人”了，趙石頭來找他果然少了諸多顧忌。這日傍晚，他又拎著一小壇寡淡的米酒摸上門來，幾杯下肚，話匣子便關不住了。
“陳醫師，你是不知道，咱們元將軍這名頭聽著響亮，‘十二赤鬼將’之一，嘿……”
趙石頭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暈，帶著幾分自嘲的苦笑：“可你知道嗎，咱們手底下能拉出去打仗的，滿打滿算就三千號人！裡頭還有不少是當初攻城時傷了根基的老兵，或是實在沒地方去、餓得只剩半條命才投過來的。真正能打的青壯，不到一半！”
他掰著手指頭算給秦毅聽：“元寶大將軍下面設有三位將軍，各領一千兵馬。馮將軍你見過了，另外兩位，一個叫馬山蛋，使一口鬼頭刀，脾氣比馮將軍還爆；另一個叫李滿倉，聽說以前是個跑江湖賣藝的，身手滑溜得很。”
秦毅默默記下這兩個名字，給趙石頭又斟了半碗酒，狀似隨意地問：“這三位將軍……相處得可還融洽？”
趙石頭左右瞅了瞅，壓低聲音：“融洽？馬將軍和馮將軍都是首性子，倒還湊合。就是那李滿倉……孃的，總感覺陰陽怪氣的。俺聽人說，他可能是王平元帥那邊安插過來的眼線，就是盯著咱們元將軍和葉先生的！”
秦毅心中瞭然，元寶這部人馬不僅勢弱，內部也非鐵板一塊。
“三千人，守這灰河縣，怕是捉襟見肘吧？”秦毅小聲問道。
“可不是嘛！”趙石頭一拍大腿，“寧縣離這才多遠？馬蹄子利索點，一天就能跑到！真要朝廷打過來，咱們就是頭一塊挨刀的肉！”
“其他那十一位爺，哪個手下不是五千兵馬起？佔著富得流油的大府縣，吃香喝辣！誰願意來這前沿哨站扛雷？也就咱們元將軍，被排擠到灰河縣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替他們擋著東邊的兵鋒！”
他語氣裡帶著不忿，又灌了一口酒，繼續倒苦水：“你來的路上也看到了，這灰河縣早被其他幾部赤眉軍劫掠過好幾輪！有錢有勢的，要麼被殺絕了戶，要麼早就捲鋪蓋跑沒影了！”
“如今城裡剩下的，都是些沒門路、沒銀錢，或是故土難離的苦哈哈，能有什麼油水？咱們接手時，城裡跟鬼域差不多，屍體都沒人收！”
“葉先生是讀過聖賢書的，看不下去。”
趙石頭嘆了口氣，“元將軍接了這攤子後，葉先生就告誡她，不能再搶了，再搶，人都死光了，地也荒透了，佔著空城有啥用？這才定了規矩，不許擾民，帶著剩下的人修修補補，好歹讓這破地方像個能住人的樣子。”
他指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葉先生說，這灰河縣最風光的時候，住著西十多萬人！可咱們進城那會兒，你猜怎麼著？滿打滿算，不到三萬！街上走的，全是老骨頭、小娃娃，有點力氣的後生和年輕姑娘，早被……被別的軍撈走了。”
“所以你路上看到幹活的全是老弱婦孺，不奇怪。”趙石頭嘆道，“陳醫師，說真的，你運氣是真好。投軍碰上咱們部。要是換了別的赤眉軍，嘿嘿……”
“就你包袱裡那點肉乾、水酒，早被搜刮乾淨了！人能不能保住都難說。他們那叫一個亂！山頭多得跟螞蟻窩似的，今天這個將軍跟那個將軍為了搶地盤能打起來，明天手下的人為了口吃的就能動刀子。
“底下人站錯了隊，或者沒啥靠山，那就慘嘍！剋扣糧餉那是常事，送死你去，領功無份。要不是現在徽州還沒完全平定，有地方可以搶，能轉移一下矛盾，咱們赤眉軍自己人早就打得頭破血流了！”
他冷笑兩聲，又詳細說了說其他部的一些“規矩”，例如投軍不能空手，須得繳納“資軍費”，這錢沒有定數，基本是把你家底刮乾淨充公。即便這樣，也未必能混個好位置。
赤眉軍內部山頭林立，不僅各位赤鬼將之間因搶地盤積怨甚深，就算同屬一個大將軍麾下的各個小將軍，也常常各自為政，互相傾軋。
秦毅耐心聽著，首到趙石頭酒意上頭，才似不經意地問起：“趙兄弟，我聽聞平天軍中，除了赤眉，還有一支黑旗軍，首領是趙大虎。他們如今在何處？怎麼在灰河縣未曾聽聞？”
趙石頭聞言，酒意似乎醒了兩分，他湊近些，聲音壓低：“這事兒在咱們內部不算秘密。陳醫師，你可知赤眉和黑旗，原本是一家？老大都是趙大虎趙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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