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寅時。
慈寧宮的佛堂裡，長明燈的燈芯又短了一截。太后跪在蒲團上，己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手裡的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嘴裡唸的卻還是那幾句：“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信女劉氏，罪孽深重。一念之差，幾誤江山。求菩薩保佑我兒，保佑大桓，信女願折壽十年，贖此罪孽……”
可念著念著，眼淚又下來了。她想起十月初八那天的奉天殿，想起聞仲鶴跪在殿下認罪的樣子，想起誠郡王被拖出去時的嘶喊，想起徐階、高拱面如死灰的慘狀。也想起兒子坐在龍椅上，那雙清亮卻冰冷的眼睛。
那眼神，讓她害怕。不是怕兒子兇，是怕兒子……太像先帝了。先帝晚年，也是這樣的眼神，看誰都像看棋子，看什麼都像在看棋局。可先帝至少還會對她笑，會對她說些體己話。兒子呢？兒子看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溫情，可深處，總藏著那麼一絲……疏離。
是因為她差點成了聞仲鶴的幫兇嗎？是因為她答應過要去奉天殿廢他嗎？
是了，一定是。兒子嘴上說原諒，心裡，終究是有了芥蒂。
“太后。”徐嬤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帶著心疼，“您己經跪了一個時辰了，該歇歇了。太醫說了，您的身子不能這麼熬。”
太后沒動，只是問：“徐嬤嬤，你說，皇上……還恨哀家嗎？”
徐嬤嬤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輕聲道：“太后，皇上怎麼會恨您呢？皇上是您生的，是您養的。那日奉天殿上，皇上不是還當著百官的面謝您嗎？皇上心裡，是感激您的。”
“可他那眼神……”太后搖頭，“哀家看得出來，他看哀家，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看哀家，是兒子看母親。現在……現在像是皇帝看太后。”
“太后多心了。”徐嬤嬤扶她起來，“皇上如今是天子，是萬民之主，自然要有天子的威儀。可對您，皇上心裡那份孝心，從沒變過。您忘了？皇上昨兒還讓人送來了江南新貢的桂花糕，說您最愛吃這個。”
太后被攙到椅子上坐下，擦了擦眼淚。是啊，兒子昨兒是讓人送來了桂花糕，還附了張字條，寫著“母后嚐嚐，江南的桂花，香”。字跡工整，語氣溫和。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難受。兒子越是對她好，她越覺得自己不配。
“徐嬤嬤，”她喃喃道，“哀家差點……差點就成了千古罪人。若那日真去了奉天殿，真按聞仲鶴說的做了，現在……現在被拖出去的，恐怕就是哀家了。”
“太后別這麼說。”徐嬤嬤也紅了眼眶，“太后是一時糊塗，是被那些人矇蔽了。現在醒悟了，不就好了嗎？皇上也說了，不怪您。”
“他不怪，哀家怪自己。”太后看著觀音像，眼淚又湧上來，“先帝臨終前，把江山託付給哀家，把煊兒託付給哀家。可哀家……哀家差點把這兩樣都毀了。徐嬤嬤，你說，哀家死了，有臉去見先帝嗎？”
徐嬤嬤跪下了，握住太后的手：“太后，您千萬別說這種話。先帝在天有靈，看到您最後站在皇上這邊，看到皇上贏了，只會欣慰，不會怪您。您要好好活著，看著皇上開創盛世，看著大桓越來越好啊。”
太后長嘆一聲，不再說話。佛堂裡又陷入寂靜，只有長明燈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
這時，一個小宮女在門外輕聲道：“太后，惠妃娘娘來了。”
太后一愣。蘇婉兒？這麼早？
“讓她進來。”
蘇婉兒進來了，一身淡青色宮裝，右臂的繃帶己經拆了，只用綢帶鬆鬆挽著。她手裡提著一個小食盒，進來先行禮：“臣妾給太后請安。這麼早打擾太后，臣妾有罪。”
“起來吧。”太后看著她，“這麼早來，有事？”
蘇婉兒起身，從食盒裡端出一碗燕窩粥，放在太后面前的小几上：“臣妾聽說太后昨夜沒睡好，今早又早早來佛堂，擔心太后身子，就燉了碗燕窩粥，給太后送來。太后趁熱喝點吧。”
太后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燕窩粥，心裡一暖。這個女子，總是這麼細心，這麼體貼。
“你有心了。”她接過碗，舀了一勺，慢慢喝著。燕窩燉得剛好，不稠不稀，加了冰糖，甜而不膩。是熟悉的味道，是她年輕時常喝的方子。
“這燕窩……”她抬頭。
“是臣妾按太醫院的老方子燉的。”蘇婉兒微笑，“臣妾記得太后以前愛喝這個，就問徐嬤嬤要了方子。燉了兩個時辰，應該合太后的口味。”
太后眼眶又熱了。這個女子，不但記得她愛喝什麼，還記得方子，還親自燉了兩個時辰。這份心，比親生女兒也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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