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煤氣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一輛黃包車擦身而過,車伕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沈知微從手袋裡摸出那隻薄信封,在指尖轉了半圈,又塞回去。
“他以為我在為你做事。”
“不是嗎?”喬楚生側首,路燈在他眉骨投下一道銳利的陰影。
“喬探長,”沈知微停下腳步,旗袍的下襬在夜風中微微顫動,“你付我律師費,我替你辦案子——這是僱傭關係,不是效忠。”
喬楚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久到一輛汽車從遠處駛來,車燈將兩人照得無所遁形。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孫敬齋的不同,帶著某種真實的鬆弛:“沈律師,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
“康橋法學院的高材生。”
“不是。”他從西裝內袋掏出那隻信封,在指間掂了掂,“因為你是北平來的,在上海灘沒有根。沒有根的人,不容易被收買,也不容易——”他頓了頓,“被埋進黃浦江。”
沈知微接過信封,封口沒有火漆,只是普通的漿糊。她沒拆,只是收進手袋,與孫敬齋的那兩隻並排放在一起。
“喬探長怕我被收買?”
“我怕你被人當槍使。”他轉身繼續向前走,皮鞋踩過石板路上的積水,“孫敬齋今晚讓了步,不是怕你,也不是怕我那點巡捕房的勢力。他怕的是法租界工部局,怕的是中法實業銀行——沈律師,你那張名片,從哪兒來的?”
沈知微跟上他的步伐,高跟鞋的節奏與他的皮鞋聲交錯成某種默契的韻律:“康橋的同學,是真的。願意貸款給孫敬齋,也是真的。但條件——”她微微側首,“是我加的。”
喬楚生的腳步頓了頓。
“法租界工部局從不過問勞工合同,”她說,“但我那位同學,恰好認識工部局衛生督察處的主任。孫敬齋的紗廠,去年有三起霍亂,壓下去了——如果翻出來,他的貸款資格會取消,現有訂單也會違約。”
“所以你拿的不是貸款,”喬楚生的聲音低了半度,“是刀。”
“是籌碼。”沈知微糾正道,“孫敬齋這種人,不吃軟的,也不怕硬的。但他怕麻煩——大麻煩。我給了他一條路,他自然知道怎麼選。”
兩人走到路口,他的車停在梧桐樹下,喬楚生拉開車門,手掌在車頂護了護,等沈知微坐定,才繞到另一側上車。
車廂裡瀰漫著皮革和菸草的氣味。沈知微將手袋擱在膝上,忽然想起什麼,從袋裡取出那隻銀質煙盒:“還你。”
喬楚生沒接,只是從西裝內袋摸出自己的那盒——一模一樣的款式,只是邊角磨損得更厲害:“留著吧,我用慣了舊的。”
“順手牽羊也算盜竊,喬探長不追究?”
“追究什麼?”他點燃一支菸,火光在黑暗中一亮即滅,“沈律師要是喜歡,我車裡還有半打,都是四馬路收的贓物,沒主。”
沈知微將煙盒收回去,金屬的涼意透過絲質手袋傳來。車窗外,外灘的燈火漸次後退,禮查飯店的霓虹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
第二案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