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住他！”她用上海話喊了一聲，弄堂口賣豆漿的老漢下意識伸了下腳，那小賊踉蹌半步，卻並未摔倒，反而加速衝向盡頭的一扇木門。門虛掩著，他閃身而入，將門重重關上。
沈知微拜託老漢幫她報警，自己則站在那扇木門前，平復著呼吸。門板上漆皮剝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紋，門縫裡飄出淡淡的檀香與某種草藥混合的氣息。她抬手推了推，門紋絲不動，顯然是從裡頭閂住了。
“裡面的朋友，”她用上海話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包裡的東西你拿去換錢，但那份牛皮紙袋裡的檔案，於你無用，於我卻關乎生計。你開個價，我贖回來。”
門內寂靜無聲。弄堂裡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只有遠處傳來的電車鈴聲斷斷續續。
沈知微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剩下的幾枚銀角子，在門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這裡是三塊錢，夠你在四馬路最好的館子吃頓葷席。檔案還我，銀元你拿走，我不報警，也不追究。”
沉默持續了約莫幾分鐘。門閂滑動的聲響傳來，木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髒兮兮的臉——那小賊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粒浸在汙水裡的黑石子。
“你先給錢。”
“你先給檔案袋。”
少年猶豫了一下，將那個牛皮紙袋遞出去，另外一隻有力的胳膊攥住了他的手。一個身形高大的警員，拿著警棍，用上海話說道：“小赤佬，又出來討生活了？上回在十六鋪碼頭偷棉紗的賬還沒算清呢。”
那警員約莫三十出頭，制服釦子鬆了兩顆，露出裡頭髮黃的襯衫領子。他一手擰著少年細瘦的胳膊，另一隻手已將牛皮紙袋奪了過去，隨手翻了翻，目光在“聶成江”三個字上頓了頓。
“都跟我回巡捕房。”一聲不容置疑的命令。沈知微也很無奈：“警官，我是個律師，我......”
“律師，女律師，上海可少見的很，先跟我回巡捕房。”
這個警員很明顯把她當成交易的販子，介紹信又放在了律師行，看來只能到巡捕房讓費爾默來要人了。
租界巡捕房
少年被押去了另一頭，時不時傳來幾聲呵斥。沈知微獨自坐在長條木凳上，對面是一扇鑲著鐵柵欄的窗戶，能看見院子裡停著的黑色警車——其中一輛的引擎蓋上，隱約印著“Ford”的花體字母。
約莫過了一刻鐘，一個華捕推門進來，將她的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扔：“檔案還你。費先生來電話了，說你是他新僱的幫手。”
他說這話時眼皮也不抬，彷彿“女律師”三個字本身就值得這般輕慢，“不過這位小姐，下回追賊，記得先喊巡捕。法租界的地界，不是你們讀書人逞能的地方。”
沈知微接過紙袋，檢查內頁無誤，才緩緩起身：“請問那位少年會如何處置？”
華捕終於抬眼看她，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怎麼，沈小姐要替他打官司？十六鋪的慣偷，按例送工部局監獄關三個月，出來照舊。”
“他多大年紀？”
“十五，還是十六？誰記得清。”華捕已經轉身去開門，“這世道，餓死比坐牢容易。”
“我能不能去看看他？一會就好。”說完遞過去一塊大洋。那名華捕掂了掂，“行吧，快點啊，我這還有事呢。”
走過一排牢獄，只聽一間屋子裡傳來“我要見我律師”，沈知微走近，只見裡面的人很熟悉，“路垚？”一聲驚訝從柵欄視窗處傳來。
一身探長模樣的人和身穿藍色條紋睡衣的男人同時看過去。路垚仔細看了看：“知知？你怎麼在這，一定是上帝聽到了我的祈禱。”說完，就直接跑過去。
“你是不是來救我的，知知，你什麼時候來的上海，你怎麼不來找我啊？”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沈知微發懵。
此時，原本坐在桌子前的那個男人起身，看向沈知微：“你認識他？”
“認識。”沈知微答道，目光在路垚的條紋睡衣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個探長模樣的人，“老朋友。請問他犯了什麼事？”
探長從桌上拿起一份卷宗，紙頁翻動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晰：“路垚，二十四歲，聲稱自己是康橋大學數學系與醫學系雙學位獲得者，涉嫌謀殺富商陳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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