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沈知微將雷蒙德保釋出來之後，她和喬楚生之間的關係就好像出現了裂縫，陷入了冰點。有一方在場，另一方絕對不會出現。就連平日裡巡捕房的點卯，都是路垚幫她。
路垚和白幼寧先後都找過她，都被她工作忙，案子多搪塞過去了。
這幾日，她整日泡在律師行，就連費爾默都覺得奇怪，竟然主動找他要案子了。費爾默也沒去深究，能給他賺到錢就好，一個於是給了她一個涉外商業糾紛。
案子不大，卻足夠繁瑣，卷宗堆得比人還高，正好能把她所有的空隙都填滿。
沈知微埋首案卷，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彷彿只要足夠忙，就能把巡捕房裡那個熟悉的身影。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全都壓進紙縫裡，再也不見天日。
可有些東西，越是刻意迴避，越是清晰。她刻意避開巡捕房，繞遠路去律師行；刻意不看報紙上關於喬楚生的任何訊息；刻意在聽到“喬探長”三個字時，面無表情地翻頁，彷彿只是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只是每當深夜，辦公室只剩她一人，窗外的霓虹映在玻璃上，她總會恍惚看見，曾經那個倚在欄杆上。眉眼帶笑的人。心口一緊，她便猛地低頭，繼續看案卷。
路垚站在律師行樓下，仰頭望了許久那盞亮著的燈，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對白幼寧道： “你看，她這哪裡是忙案子，分明是把自己關起來了。”
白幼寧咬了咬唇：“可她誰都不見，我們能怎麼辦？楚生哥那邊......也是一樣。”
路垚揉了揉眉心：“一個把自己焊在律師行，一個把自己釘在巡捕房，明明就隔著幾條街，偏偏比隔著黃浦江還遠。”
白幼寧忽然拽住他的袖子：“路垚，你說......他們是不是在等對方先低頭？”
“誰先低頭？”路垚苦笑，“喬楚生那脾氣，寧可把牙咬碎了往肚裡咽。至於沈知微——”他頓了頓，“她那人，表面溫溫和和，骨子裡比誰都倔。兩個人湊到一塊，就是兩塊石頭碰石頭，響是響了，碎的是誰還不知道呢。”
話音未落，律師行二樓的燈滅了。
路垚和白幼寧對視一眼，默契地躲進旁邊的巷口。不多時，沈知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大衣裹得嚴實，手袋挎在臂彎，步伐很快，像是要趕什麼，又像是要逃什麼。
“跟上去？”白幼寧壓低聲音。
“跟什麼跟，”路垚拉住她，“她這方向是去碼頭的，八成又是費爾默派的急差。讓她去吧，忙起來總比一個人悶著強。”
沈知微確實去了碼頭。
一樁貨輪抵押糾紛，船東是義大利人，貨主是寧波商會，雙方在艙單真偽上扯皮扯了三個月。她站在棧橋上，江風把大衣吹得獵獵作響，手裡捏著一份從倫敦發來的電報——船東在倫敦的保險公司早已破產，這份抵押合同從頭到尾就是場騙局。
“沈律師，”寧波商會的代表搓著手，“這船貨是我們小半個家當，您看......”
“看合同。”她把電報摺好收進內袋，“船東明知保險失效仍簽署抵押，構成欺詐。三日內，我向會審法庭申請扣押船舶，你們準備擔保金。”
代表千恩萬謝地走了。沈知微獨自站在棧橋上，看著貨輪黑漆漆的輪廓。江面開闊，對岸的燈火明明滅滅，巡捕房的方向被幾棟高樓擋著，什麼都看不見。
她忽然想起喬楚生說過的話。那日黃包車上，他也是這樣望著窗外，說“銀行那邊不會善罷甘休”。那時他的膝蓋偶爾碰著她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讓她在微涼的秋夜裡，生出一種奇異的安穩。
現在江風刺骨，她裹緊大衣，轉身離開。
回到公寓，已經接近十點了，阿秀給她端了一碗熱湯麵，臥著兩隻溏心蛋，蔥花浮在清湯上，香氣嫋嫋。
“沈小姐，您這幾日都瘦了。”
“怎麼會，這才幾天。”
“小姐，您連著加了好多天的班，身子也要累垮了，那才是不值當的。”
“我有數的，你下去睡覺吧，明天再來收拾也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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