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去了一天,回來的時候臉凍得發紫,嘴唇乾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如燕給他端了碗熱薑湯,他捧著碗暖手,好一會兒才緩過勁。
“老師,查到了。貢院東牆那一段的荊棘,是一個叫王老西的工匠撤掉的。王老西是負責貢院修繕的,每年春闈前都要檢查一遍牆頭、屋頂、號舍。他管著十幾個工匠,手底下有點權力。學生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城南的工地上幹活,看見學生就跑。學生追了兩條街才追上他。”
“他招了?”
曾泰點點頭。“開始嘴硬,說他只是例行檢查,把枯死的荊棘拔掉了,還沒來得及補種新的。學生問他為什麼只拔那一段,別處的為什麼沒拔。他不說話了。學生又說陳大己經招了,是他收了陳大的錢,把牆頭的荊棘撤了,放陳大進去。王老西聽了,臉都白了,癱在地上,全招了。”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收了多少錢?”
“十兩銀子。陳大給了他十兩銀子,他就把東牆那一段的荊棘撤了,等陳大殺了人,再悄悄補上。他以為沒人知道,沒想到陳大會被抓。”
“王老西呢?”
“在牢裡。他哭著說家裡還有老母親要養,一時糊塗,求老師開恩。學生沒理他。”曾泰低下了頭。
狄仁傑看著曾泰,沒有說話。這個學生,越來越像當年在大理寺的自己了。查案的時候六親不認,只認證據。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案子查得清,壞事是容易得罪人。可他不能說,他不能告訴曾泰,有時候也要圓滑一點。這個學生,還需要自己去悟。
“老師,還有一件事。”曾泰抬起頭,“學生審王老西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那個姓陳的,不是一個人來的。那天晚上,還有一個人在牆外面等著。’”
狄仁傑目光一凝。“還有人?誰?”
“王老西不認識。他說天太黑,沒看清。只看見那個人瘦瘦的,個子不高,戴著斗笠。”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戴斗笠,瘦瘦的,個子不高。和月影一樣。可月影己經被抓了,關在牢裡。不是他。是另一個人。還有另一個戴斗笠的人。他們是一夥的,還是碰巧?
“那人站在牆外面,等陳大進去以後,也跟著翻進去了。王老西說他看見那個人翻牆的時候動作很利索,不像是普通人。”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貢院。”
貢院的牆很高,一丈多高。東牆那一段,荊棘己經被重新補上了,新的,還沒長開。牆根下有一串腳印,被雪蓋住了,看不清。狄仁傑讓張環把雪掃開,露出幾個腳印。腳印不大,是男人的,穿的是布鞋。腳印從牆根一首延伸到巷子深處。
“元芳,你順著腳印找找。”
李元芳帶著人順著腳印找,走了半條街,腳印在巷子口消失了。巷子口是一條熱鬧的大街,人來人往,腳印被踩亂了,分不清。
狄仁傑站在巷子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那個人,翻進貢院,跟在陳大後面。陳大殺周文彬的時候,他在哪兒?在做什麼?是陳大的同夥,還是另有所圖?
“曾泰,陳大審了嗎?他認不認識那個戴斗笠的人?”
曾泰點頭。“學生問了。陳大說不認識。他以為那個人也是來殺人的,也許是周文彬的另一個仇人。他殺了周文彬,那個人翻牆走了,再沒出現過。”
狄仁傑沉默。那個人,不是陳大的同夥。他是另一個。他跟著陳大翻進貢院,看著陳大殺人,然後走了。他為什麼跟著陳大?是想趁機殺別人?還是想抓住陳大的把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人還會出現。
“老師,學生覺得,那個人和月影是一夥的。他們都是月氏人,都戴斗笠,都瘦瘦的。也許月影被抓了,那個人還在。他還在替人殺人,收錢,然後消失。”
狄仁傑點點頭。“你說得對。月影只是其中一個。還有別的殺手,別的僱主。他們還在。”
“那怎麼辦?長安城這麼大,怎麼找?”
狄仁傑想了想。“等。他還會殺人。他殺了人,就會留下痕跡。我們順著痕跡找,一定能找到他。”
曾泰沒有再問。他知道老師說得對。案子查不完,可只要有耐心,總能查到水落石出。
晚上,狄仁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那幾份案卷又翻了一遍。陳大的案子結了,王老西也被抓了,案子算是圓滿了。可那個戴斗笠的人,像一個影子,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他翻到月影的案卷,看了一遍又一遍。月義死前說過一句話——“我只是一個工具,收錢,殺人。僱主是誰,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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