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渠祭(1)

作者:西北毛哥·10天前

啞伯把那雙斷了所有指節的手縮回袖子裡,抬頭看著狄仁傑,渾濁的眼珠轉了轉。

“你不一樣。你不是來堵我嘴的。你是來聽我說話的。”

“我是來聽你說話的。”狄仁傑在他對面的溼磚地上盤腿坐下,把風燈放在兩人中間。火苗在燈罩裡極穩,一絲不晃。“你在這裡等了很多年,等的就是一個肯聽你說話的人。”

啞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那道從嘴角斜拉到耳根的舊刀疤是割舌時留下的,他臉上的皺紋太多,刀疤被埋在皺紋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我在這裡等的不止一個人。每年都有人下來,巡渠的、挖泥的、逃荒的,下來了又上去了,沒有人肯坐下來聽我說話。你是第一個坐下來的。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大理寺的狄仁傑。我在這底下什麼都知道。上面的人說話,聲音從井口傳下來,我聽得一清二楚。”

“那你也知道鄭安死了。”

“知道。韓翃殺的。用木樁釘在渭河邊的老槐樹上,和他姐姐喬氏死法一模一樣。”啞伯說韓翃兩個字時聲音忽然不再發抖,“韓翃來過我這裡。他從驪山下來找過我,問我知道不知道鄭安家還有什麼人。我說你不用找了,鄭安欠的債我會自己收。他說你拿什麼收,我說拿這條暗渠。”

“他怎麼說?”

“他說好。他說鄭安的命是你的,我不跟你搶。他說完就走了——他走之前在我這面牆上刻了一座塔,說塔燈亮的時候就是債收完了。昨天塔燈亮了。”啞伯指了指石壁上那個塔形圖案,“我看到燈亮,就把渠口的閘門打開了。”

狄仁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石壁上那個塔形圖案是用刀尖刻的,收筆微微上挑,正是韓翃的手法。

“閘門在哪裡?”

“在你們腳底下。”啞伯說,“這條暗渠通鄭國渠故道。槐安坊建坊的時候鄭安把渠填了,在渠口壓了一道鐵閘門,用石板封死,又在石板上蓋了房子。他把閘門的鑰匙放在府衙庫房裡,後來庫房清倉鑰匙不知被誰拿走了,閘門就再也打不開。這些年我每天敲閘門,用石頭敲,用骨頭敲,用頭敲。敲了多少年,鐵閘上全是我敲出來的坑。昨天韓翃的塔燈亮了,我就把閘門打開了——不是用鑰匙,是用這個。”他從稻草堆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鑿,鑿尖崩了半截,鑿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翃”字。韓翃留給他的。韓翃把曹大從驪山地窖裡放出來之前先來了這裡,把鑿子留給了啞伯,跟他說塔燈亮的時候就用這把鑿子把閘門鑿開。啞伯鑿了多少年都鑿不開,昨天燈一亮,他忽然鑿開了。不是鑿子變利了,是鐵閘被他敲了太多年的坑,終於被一鑿子捅穿了。

“閘門一開,水就灌進來了。我爬上井口,把壓在井上的石板撬開,然後挨家挨戶敲門,說暗渠倒灌了,跟我走。他們全認識我——我在槐井巷討了好多年的飯,挨家挨戶都給我端過熱粥。我跟他們說暗渠下面有個洞可以躲水,他們信了。三十七個人全跟著我下了井。我把他們帶進暗渠,讓他們鑽進洞裡,然後把洞口堵了。現在他們在閘門外面的渠段裡,水漫不到他們。我只要再關上閘門,他們就能出來。可我不想關。”

狄仁傑把玩著手裡的鐵尺,聲音依然很穩:“你想拿他們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不殺他們,我只想讓鄭安欠的債有人看見。鄭安當年批地皮,壓死了我一家老小。我花了這麼多年才把暗渠挖通,把閘門鑿開,把井口撬起來,又把所有人都帶下來。我只想做一件事——讓大理寺的人知道槐安坊底下有條暗渠,知道這條暗渠是誰批的,知道批暗渠的人己經死了,知道死了還沒完。”

“你想讓我替你翻案。”

“不是翻案。是讓鄭安的罪狀刻在大理寺的案卷裡,和他批過的所有罪狀放在一起。”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那面刻著塔形圖案的石壁前面,用手指摸了摸收筆處微微上挑的刻痕。“你和韓翃做的交易,不只是這一把鑿子。”

啞伯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他來找我的時候,我說我不只要鄭安的命,我還要鄭安的名字刻在案卷裡。他說好,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等塔燈亮的時候把渠裡的人全帶下來。我說帶下來幹什麼,他說你不用管,只要把他們帶下來,大理寺的人就會來找你。到時候你把鑿子交給他們,他們就知道怎麼收尾了。”

“他沒有告訴你為什麼要帶人。”

“沒有。他從來不解釋。他只說——收債不一定要死人,但一定要有人看見。沒有人看見的債,收了也是白收。”啞伯低下頭看著那雙斷了所有指節的手,“他比我狠。他收債從來不讓人看見,只讓人看見死。可他臨死之前終於想明白了——最後一筆債不收命,收的是看見。”

李元芳一首蹲在甬道口聽著,這時候忍不住插了一句:“閘門外面的人現在怎麼樣了?”

“活著,我給他們留了吃的,渠壁上有透氣孔。你現在去把閘門關了,他們就能從原路返回。我可沒想殺他們。我就是嚇嚇你們——嚇嚇大理寺的人,讓你們知道這底下有人在。以前從來沒有人知道這底下有人。”

狄仁傑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崩了半截的舊鐵鑿,翻過來,鑿柄上那個“翃”字在風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你以後不會再待在底下了。我帶你去上面。槐安坊的案子一結,會有人替你重新登記戶籍,把舌頭的事寫進案卷,讓鄭安的罪狀附在弓弦案卷宗裡,和他批過的所有罪狀放在一起。”

啞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淌進花白的鬍子裡。“可我不會說話。”

“你己經說了。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記下來。”

狄仁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草蓆上拉起來。啞伯站不穩,腿在暗渠裡蹲了太多年,肌肉己經萎縮了,顫顫巍巍地扶著牆,赤著腳踩在溼磚地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他住了多年的暗室。稻草、破陶甕、沒點亮的油燈、石壁上那個收尾上挑的塔。然後轉過身,扶著狄仁傑的胳膊一步一步朝甬道盡頭走去。

李元芳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大人,那三十七個人——”

”。來出們他放。了關門閘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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