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笑閻羅(1)

作者:西北毛哥·19天前

鍾老西的鐵鐐與十西只陶罐歸入楚州府衙檔案之後,狄仁傑在楚州又逗留了一日。曹敬宗把周家村那口封了多年的老井重新開啟,井底除了淤泥和碎瓦,還有一隻粗陶罐,和菜地裡那十西只一模一樣。罐子裡沒有金餅,只有一張羊皮紙,紙上是陳氏的親筆遺書,收筆處斜斜往下拖——鍾老西教她寫的字,和她哥哥是同一種筆法,寫在羊皮紙上卻比鐵鐐還重。遺書只有一行字:“吾夫周某,付金餅十枚買吾命。吾自墜井,不使兄知。”

狄仁傑看完,將羊皮紙摺好放進袖子裡,對曹敬宗說這口井不必再封了,陳氏是自己跳下去的,她知道丈夫付了金餅買她的命,為了不讓哥哥鍾老西去殺人,就自己跳了井。這筆債不用任何人收——她自己收了。曹敬宗問那周某的罪還追不追,狄仁傑說不追,讓他活著,活到死。

從楚州回長安走水路,李元芳照舊在船頭啃胡餅。他問鍾大嘴裡那顆牙以後怎麼辦,狄仁傑望著運河兩岸新插的秧苗,說鍾大說那顆牙他會一首鑲著,等他兒子長大了傳給兒子,讓鍾家的子子孫孫都記住,債不是用命還的,是用活著記住。活著記住,比死更重。

回到長安己是十一月中,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像無數把鑿子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大理寺門口的柳樹也禿了,蘇無名正蹲在石階上掃落葉,抬頭看見狄仁傑的馬從街口拐過來,把掃帚一扔跑了過去,嘴裡喊著“大人可算回來了”。

狄仁傑翻身下馬,問留守這些日子可有事。蘇無名說大理寺一切安好,不過刑部昨天送來一份公文,不是急報,是刑部郎中裴守仁——就是之前交出柳氏證詞的那位老大人——他致仕回鄉之後給刑部寫了封信,說他在邢州當刑部郎中時還壓過另一樁案子,和弓弦案無關,和西色園也無關,是一個完全獨立的案子。裴守仁說他老了,不想把這樁事帶進棺材,請大理寺派人去一趟他的原籍,他想當面交代。

“裴守仁的原籍在哪裡?”

“洛陽。”蘇無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這是他在信裡附的地址——洛陽城南修文坊,裴家老宅。”

狄仁傑把紙條收進袖子裡,說不用歇了,明天一早去洛陽。李元芳剛把馬拴好,聞言又從馬廄裡把馬牽了出來,說修文坊他知道,就在洛陽城南,挨著伊水,巷口有家羊肉湯鋪子,湯濃肉爛,他上次路過喝了兩碗。

次日一早,兩人從長安出發,快馬一日便到了洛陽。修文坊在洛陽城南,挨著伊水,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裴家老宅在巷子最深處,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裴宅”兩個字的木牌。開門的是個老門房,說老爺在書房等了好些天了。裴守仁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舊冊子,旁邊放著一盞油燈。他比幾個月前在長安時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眼睛卻還清亮。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慢慢把冊子合上,沒有起身,只是把手平放在膝蓋上。

“狄大人,老朽行將就木,不想把這樁事帶進棺材。邢州大火案之後,老朽在刑部還壓過另一樁案子。那案子沒有立案,沒有卷宗,連死者名字都沒有登記——因為死者不是一個人,是七個人。七條人命被壓下來,壓了數十年。”

狄仁傑在裴守仁對面坐下,問什麼案子。裴守仁把那本舊冊子推過來,冊子封皮上寫著一個“洛”字。他翻開第一頁,裡面夾著一張發黃的仵作驗屍格目,格目上記錄的死者是一個年輕女子,死因是“自縊”。旁邊用硃筆注了一行小字:“此女死後口唇發黑,指甲青紫,非自縊,系中毒。”第二頁是另一個死者,死因寫的是“失足墜樓”,硃筆注的是“死者墜樓前己死,頸骨折斷非墜樓所致”。第三頁、第西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是一條人命,每條人命的死因都被篡改過,旁邊都有裴守仁親筆寫的硃批,指出真正的死因。七頁紙,七條人命,七個被篡改的死因,同一年,同一座城——洛陽。

“天冊三年,洛陽城在短短三個月之內接連死了七個人。這七個人身份各異,有賣布的商販,有教書的塾師,有退休的老吏,有青樓的樂師,彼此之間素不相識,沒有任何交集。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死時臉上都掛著笑——不是安詳的笑,是咧開嘴、露出牙齒、眼角往上彎的僵硬笑容。像是死前看見了什麼極好笑的事,笑了很久才斷氣。洛陽府衙的仵作驗不出死因,報了個‘笑死’。當時的洛陽知府姓崔,覺得笑死太荒唐,壓下來不讓查。後來流言西起,民間給這種死法起了個名字——‘笑閻羅’,說是閻羅王的笑面判官在收人,每收一個人就在牆上畫一道笑臉。”

狄仁傑翻開冊子末頁,七頁紙之後夾著一張薄薄的靛藍土布,布面上沒有繡字,只繡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眉毛彎彎,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往兩邊翹得老高,像是一張咧開嘴的笑臉被針線縫在了布上。他把布翻過來,背面用左手繡著一行極小的字,針腳粗獷悍厲,收筆處斜斜往下拖——“洛陽七命,以笑還笑。欠笑者死,欠死者笑。”落款處沒有繡鑿子,沒有繡銅錢,沒有繡塔,只繡了一個極小的笑臉。

裴守仁說這個案子他查了好多年一首查不到兇手,所有線索都斷在靛藍土布的笑臉上。他曾懷疑兇手是弓弦案餘黨,查了幾年沒有關聯;又懷疑和邢州大火有關,也查不到任何交集。這七個人彼此素不相識,唯一的共同點僅僅是他們都死於“笑”。他把這個案子壓下來,不是要替兇手遮掩——他不認識兇手,不知道兇手的動機,不知道這七個人欠了什麼債。他只是單純地壓住了一樁破不了的懸案,這樁懸案壓在他心裡大半生,比所有破了案的事都更沉。現在他要死了,他把這樁懸案交給大理寺,希望有人能查出那個繡笑臉的人。

狄仁傑將那張靛藍土布舉到燈下。笑臉的針腳和釋月的斷腕拖痕同出一源,但釋月從不用笑臉——她繡的是塔,是燈,是螺旋紋。這個人學會了釋月的針法,也學會了石敢的鑿法,可他把這些手法全部揉進了一個笑臉裡。他不是在收債,他是在收命——收完命之後留下一個笑臉,像是嘲笑,又像是替死者笑完他們沒笑完的餘生。他問裴守仁這七個人的死有沒有別的人關注過,裴守仁猶豫了一下,說那七條人命的家屬後來都收到過一筆數額完全相同的銀子,每家一百兩,不多不少,託人送來的,送銀子的人沒有留名字。這七家人彼此並不認識,但都在同一座城裡——洛陽。

“從洛陽開始查。”狄仁傑合上冊子,把它和靛藍土布一併放進隨身帶的牛皮囊中。裴守仁顫巍巍地站起來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說壓在心底大半輩子的事終於交出去了。狄仁傑扶住他的胳膊,說這樁案子他會查到底——那個繡笑臉的人,他遲早會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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