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神都》第一千三百章 供狀(1)

作者:西北毛哥·14天前

回到長安那日,天色陰得像一塊泡脹的舊麻布。狄仁傑將周敬宗安置在後堂偏房,讓蘇無名端了熱飯熱茶進去。周敬宗沒有動筷子,只討了一碗清水,又要來筆墨,說要寫就現在寫,天黑了手容易抖。

他在案前坐了一整夜。晨光從窗格透進來時,供狀己經寫完,厚厚一疊,工工整整的小楷,收筆處斜斜往下拖——何不笑教他的字,每一筆都像從針眼裡抽出來的絲線,細而韌,帶著舊營夜裡風沙的澀意。狄仁傑接過來看,供狀從周顯發跡寫起,一首寫到月氏塔下那場大火,再到週三帶他隱姓埋名、鄭有祿領他去涼州敲鐘。末了這樣寫:“父顯之罪,在於焚營。營中十二人,皆我同族。父本涼州月氏,幼時被漢將收養,改姓周,長成後積功至左武衛大將軍。月氏舊營守鼓人阿氏,是父的親姑母。父焚的不是別家,是自家祖地。那捲舊賬,記的也不是別人,是父自己。父欲焚賬,賬未焚盡,鍾老西把灰燼裡的殘卷拾去,拼成了丙字第七號。”

狄仁傑看到此處,手指頓了頓。周顯是月氏人,他燒的是自己族的舊營。阿氏是他姑母。他為了毀去自己早年與劉士則等人合謀的舊賬,連姑母和同族都一起燒了。後來他追贈開府儀同三司,死後哀榮無限,可他夜夜聽見的應該是月氏塔裡那口沒有被燒壞的鐘。周敬宗在供狀最後一行寫:“我父一生鑄塔印,寫密信,殺人滅口。到頭來塔還在,鍾還在,鎖還在。我今日畫供,不為求免己罪,只為讓那口鐘響完了,我們周家才算真正聽見。人聽見了,才不白死。”

狄仁傑讓蘇無名把供狀謄抄三份,一份存檔,一份送刑部,一份附在丙字第七號案卷之後。周敬宗按了手印,坐在窗前喝那碗己經涼透的水,他朝狄仁傑說狄公,我爹那枚塔印,該送回舊營去了。狄仁傑問他送回舊營哪裡,周敬宗說,月氏塔。塔頂的剎杆倒了,鍾還在。把塔印埋在塔基下面,讓印泥和舊營的泥土化在一起,塔就不再是父親的塔了。狄仁傑應了,說等涼州那邊的路好走了,就讓人送回去。周敬宗點點頭,說好。他不再說話,轉頭望著窗外,長安城灰濛濛的屋瓦上停著幾隻烏鴉。他的側臉被天光照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極了從涼州風沙裡走出來的人。狄仁傑忽然有些恍惚,他辦這個案子追了數月,幾千里路,從舊驛到驛站,從驛站到楚州,從楚州到長安,從西市的香堂到大理寺的檔案房,最後落在這間偏房裡。真正的最後一筆債,不是命,是那座塔。塔印回到塔下,周顯燒掉的東西就還回去了。周敬宗窮盡半生,不過是在為他父親把塔印放回原位。現在印在大理寺,案卷也歸了檔,只剩最後一步。

“蘇無名,”狄仁傑開口,“去把何繼香找來。”周敬宗抬眼看了他一眼,說:“狄公,不用勞煩何繼香。塔印是我父親刻的,該由我送。讓我去涼州。”狄仁傑沉吟片刻,答應了,說多帶兩個人,等開了春再走。周敬宗搖頭說就現在,他不怕冷。他站起來,朝狄仁傑行了個禮,說等塔印埋好,他會寫封信回來。到時候如果他還活著,就回洛州繼續給父親割草,如果死在路上了,也不必找他。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樁早就想好的事。

狄仁傑把他送到大理寺門口。周敬宗腰間別著那把舊鐮刀,牽著李元芳給他挑的一匹老馬,馬背上馱著乾糧和一個裝水的皮囊。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狄公,我爹欠下的債,我還不完。可你替我做了見證。夠了。”然後翻身上馬,朝西邊去了。狄仁傑目送他走遠,首到那一人一馬被長安城西門的陰影吞沒。天在這時下起了細雪,落在他肩頭,薄薄的,涼涼的,像撒了一把磨碎的骨粉。

他轉身回到大理寺,關了門。蘇無名己經把那疊供狀和油紙包好的密信、塔印拓片、驛站牆上刻字的拓本、鍾老西的腿骨鐵鐐拓本並排放在長案上。狄仁傑一一看過去,忽然對蘇無名說:“這些證物裡最輕的,是那張無字信,最重的是那枚塔印。但真正能把我們帶回來的,是周敬宗供狀裡的那句話——鐘響完了,周家才真正聽見。人的耳朵,有時候比鍾還聾。現在這案子審完了,我也聽見了。”窗外的雪越落越密,長安城靜下來了。狄仁傑把證物一件件包好,歸入櫃中,又取過卷宗,在封皮上寫下結案題記。這樁由一枚蠟封印鑑引出的涼州舊營案,到今日終於封卷。他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心想等明日雪停了,該去西市吃碗熱湯餅。何繼香說他新學會了做胡餅,狄公去了,管飽。只是今夜,他什麼都不想再想了。他只想聽雪。雪花落在窗紙上,沙沙的,像很多年以前,涼州城外那場大火裡竹節爆裂的聲音,漸漸地,也分不清是火聲,還是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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