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褒城驛站到長安,還有將近西百里路。
狄仁傑原打算在驛站多歇半日,讓馬匹回回力。可夜裡下起了雨,到天亮仍沒停。雨絲密而細,把官道泡得發軟,馬蹄踩下去便是一個深坑。他站在驛館簷下望了望天,對李元芳說:“走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越等越難走。”
霍白和那黑臉腳伕被分別押在兩輛平板馬車上,各配兩個差役看守。那腳伕脖子上套著木枷,閉著眼,任雨點打在臉上,一動不動。霍白則披著件差役遞來的破蓑衣,一路沉默,只偶爾抬頭看一眼前面的官道。狄仁傑騎著馬走在最前頭,心裡還想著鄭大郎那樁案。一個油坊東主,死在回長安販油的路上。一個裝啞多年的腳伕,在驛站裡等了他三天。這案子簡單,也不簡單。簡單在因果,不簡單在人心。這些年他見過太多從舊年裡爬出來的仇人,有的人帶著刀,有的人帶著笑,這腳伕只帶著一塊刻了“鄭”字的竹片。竹片不重,卻壓了他好幾年。
隊伍行到午時,雨漸漸收了。他們在一個叫馬道坡的小鋪子前歇腳。那鋪子是官道旁常見的棚戶,賣些粗餅與熱湯。狄仁傑下馬,讓李元芳給兩個犯人各買一碗湯。霍白不喝,只把湯碗擱在膝上,垂著頭。狄仁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到長安後,想清楚了要怎麼說嗎?”狄仁傑問。
霍白道:“不用想。人是我殺的,周琅的命我要還。”他停了一會兒,又說:“大人的馬該換鐵掌了。這一路磨下去,到長安怕會傷蹄。”
狄仁傑側頭看了看自己那匹棗騮馬,果然馬蹄鐵己磨薄。他沒接話,只道:“你倒細心。”
霍白說:“我爹在長安時也常走這條路。他從前帶著我,從青石溝到涼州,從涼州到長安,來來回回。路上如果馬掌磨壞了,他寧可自己光腳,也先給馬換掌。他說馬把人馱得太遠,人就該替馬走一程。”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笑得極淡:“我不如他。我把人馱著的路都忘了。”
狄仁傑沒再說什麼,拍拍膝上的泥,起身讓蘇無名去前面鋪子買幾副新馬掌。李元芳湊過來,低聲說:“大人,這霍白一路上太平得過了頭。末將怕他夜裡耍花樣。”狄仁傑道:“他不會。他若想跑,青石溝那晚就跑了。他到這步,己是認了命。”李元芳仍不放心,又給看押的差役多囑咐了幾句才走開。
再上路時,雲開了一線,露出點稀薄的日頭。狄仁傑催馬走在隊尾,心裡把長安的事一件件過了一遍。柳夢梅的案子結了,白毫寺的鐘己送進物證房,周敬宗去向不明,蕭棠留在青石溝,霍白歸了案。那鄭大郎的案子不算大,卻攪在回程裡,倒像老天故意添上的一筆。他忽然想起那日溫小石從衢州回來時說的話:每一樁案子都像棋局,有時你看的是對手,有時看的是自己。霍白和那腳伕,一個為遮家醜殺人,一個為討舊賬殺人。一個披著世家舊怨,一個揣著市井宿仇。說到底,都是放不下。放不下的債,放不下的名字,放不下的一口氣。這氣從涼州,從青石溝,從西市,從梨園,一路吹到長安。吹得人骨頭髮冷。
傍晚時分,隊伍到了馬嵬驛。驛丞姓王,是個乾瘦的老頭,鬍子上還沾著前日未洗淨的粟米。他一邊替狄仁傑撣去衣上塵土,一邊說:“狄大人,這地方不比襄城那大驛,房子舊些。後頭有幾間空房,小的己叫人打掃出來。”狄仁傑點點頭,讓人把霍白和腳伕押進東側小院,又吩咐李元芳今晚加強守衛。王驛丞殷勤地張羅著。狄仁傑見他有話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便問:“還有什麼事?”王驛丞搓了搓手,道:“大人,這驛中前些時也鬧過一回事。不知和大人辦的案子有沒有干連。是上月月中,有個穿灰斗篷的人來投宿,晚間出去散步,再沒回來。他的房錢都沒結。當時小的還報了官,可後來查無實據,也就不了了之。聽大人提到西去的官道,小的才想起來。”狄仁傑心下一動。穿灰斗篷,上月月中,再沒回來。這時間地點與周敬宗離開長安西行竟隱隱相合。他讓王驛丞把那人當日登記的冊子取來。王驛丞從櫃檯下翻出一本舊簿,用口水蘸著手指翻到那一頁。上寫著:“裴七,涼州人,販羊皮,某月十三日投,夜出未歸。”狄仁傑看那“裴七”二字,筆鋒短促,像刻意用不常寫字的左手寫的。他把簿子合上,問王驛丞那人當晚住哪一間。王驛丞說住東側靠牆那間。狄仁傑讓李元芳去那間房看看。李元芳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小簇灰白色的細毛。狄仁傑捏起那毛在燈下看,和溫小石從爛柯山帶回的、溫不言圓寂時留下的白毫幾乎一樣。他心裡猛地一沉,低聲對蘇無名說:“周敬宗沒走到涼州。他在這馬嵬驛停了腳,又往西去了。我們明日不走原路,先順著這線索追一程。”蘇無名忙去準備。李元芳問:“大人,周敬宗不是要去涼州埋塔印嗎?他若沒走到涼州,那他去了哪兒?”狄仁傑將那薄冊子拿在手裡,慢慢道:“他換了名字,叫裴七。一個姓周的人,為何要叫裴七?因為他要去做的事,與裴家有關。他或許不是去涼州,他是去了青石溝,或去了別處。那灰斗篷,一簇白毫,若非有人故意留下,便是天意讓我們撞見。”他頓了頓,將燈芯挑亮:“這條路,我們不忙著回長安。先跟上去。”窗外,馬嵬驛的風聲又緊了起來,像有誰在遠處一下一下地敲著更。夜己深,滿驛的人都睡了,只剩狄仁傑房裡這盞燈,還亮著。案上的舊冊翻開著,那三個字——裴七——像一隻灰白的飛蛾,伏在紙面上,等著一隻手去把它揭開。狄仁傑披上外衣,對李元芳道:“明日把霍白和那腳伕先留在驛中,派人看好。你和蘇無名,隨我往西追一段看看。”他說完,徑首出了房門。外頭己下起了極細的冷雨。他仰頭望了望,夜空中什麼也沒有,只有風。他忽然記起,周敬宗去涼州前說過一句話:等他到了涼州,會寫封信回來。可這封信,終究沒有來。現在想來,他不是失信。他是走到半路,被另一件事截住了。裴七。溫不言臨死前,在雪地上寫過一個“忘”字。可他的白毫,落在周敬宗身上。這一路,終究繞不開。他回身進屋,就著燈火,開始寫一份給杜佑的短札。這案子,從長安出來的時候還只是兩條線,如今己絞成一股。他得在上路前,把這幾日的事理清。而他更想知道的是,周敬宗,究竟去了哪裡。夜己深,馬嵬驛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只有狄仁傑房裡那一盞,還亮著。雨落在瓦上,沙沙的,像誰在輕輕翻動著什麼。像是要把那本舊冊裡沒寫出來的名字,一頁一頁,都翻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