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沒有讓人把柳夢梅放下來。他讓李元芳搬了張條凳,在戲臺前坐下,就著滿堂紅燈籠看那懸在梁下的人。油彩在晨光裡泛著冷而豔的光,柳夢梅的身子輕輕打旋,紅綢絞在橫樑上,發出極細的摩擦聲。臺上很靜,連灰落在臺板上都聽得見。
“謝棠是誰?”狄仁傑開口。
那琴師伏在地上,半天不敢抬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哆嗦著說:“回大人,謝棠是園裡從前的丫鬟,服侍柳老闆的。三年前不知何故走了,走的時候一句話沒留。她本不是園裡的人,是有一年冬天,柳老闆從城門外撿回來的。丫頭命苦,來時只有十一二歲,又瘦又病。柳老闆請大夫替她瞧了半年,才保下一條命。”
“她長得什麼模樣?”
“標緻。不是一般的標緻。園裡人都說,謝棠要是學戲,準能成角兒。可柳老闆從不讓她登臺,只叫她在後頭伺候,端茶遞水,疊衣裳,別的都不讓幹。”
狄仁傑又問:“謝棠在園裡那幾年,可有人欺負過她?”
琴師還沒開口,一個雜役模樣的年輕人搶著說:“大人,是柳老闆!柳老闆對謝棠動過手,還不止一回。有一回打得太狠了,謝棠從後堂跑出來,身上全是淤青,臉也腫了,哭著往街上跑。柳老闆派人把她抓回來,關在柴房裡三天三夜,不給飯吃。小的看不過眼,偷摸送了兩個饅頭進去,被柳老闆知道了,把小的吊在井邊打了一頓。後來謝棠就不見了。就在那之後,柳老闆逼著園裡人誰也不許提謝棠,把她的東西全燒了。”
狄仁傑掃了這雜役一眼,見這雜役不過二十來歲,生得黑瘦,眼窩深,看人時總像是含著一股氣。他問那雜役:“謝棠可曾留下什麼東西?一件衣裳?一件首飾?”雜役遲疑了一下,說:“她走時什麼都沒帶。可小的知道她有一件頂要緊的東西,平日裡藏在後園老槐樹下的牆洞裡,誰也不知道。只有小的知道。是一支銀簪子,簪頭雕著一枝海棠花。”
狄仁傑讓李元芳帶雜役去後園牆洞取。李元芳應聲去了,不多時折回,手裡託著一塊舊帕子,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支銀簪。簪頭海棠花雕得極精緻,花瓣半開,花蕊處綴著一顆極小的硃砂珠。狄仁傑將簪子轉過來,簪尾刻著一個“謝”字。
他忽然拿起從供桌下找到的那枚雞血石印章,與銀簪並排放著。印章上的海棠花與銀簪上的海棠花,花形一樣,連花瓣捲曲的方向都分毫不差。只是印章上的海棠花心被剜去了,留下一個極小的洞。狄仁傑叫來琴師,問他認不認得這枚印章。琴師搖頭,說從未見過。又傳了柳夢梅的徒弟來看,也說不認得。狄仁傑將兩樣東西收進袖中,對蘇無名說:“這印章是柳夢梅的,他藏在供桌下,用紅布包著。柳夢梅不讓謝棠登臺,也不讓謝棠見人,是因為謝棠長得太像一個人——太像他自己。你們也都說謝棠標緻得很,可你們忘了一件事:柳夢梅是旦角,他臺上扮女子比女人還像女人。這滿堂的紅燈籠映著,誰還分得清哪個是柳夢梅,哪個是謝棠?這出戲,柳夢梅給謝棠畫了十年的妝,畫得她成了另一張臉。這臉,就是今天我們在這樑上看到的。有人把這張臉畫還給柳夢梅,是讓他也嚐嚐,被人當木偶吊起來的滋味。那枚印章上的‘棠’字和海棠花,是柳夢梅給謝棠刻的私印,花心被人剜掉,就是將謝棠從這園裡挖了出去。現在這人回來了。”
李元芳聽了,卻道:“大人,柳夢梅是上吊死的,可這西根紅綢吊得太齊整,像是一個人把他吊上去的。若謝棠是丫鬟,她一個弱女子,哪有這麼大的力氣?”
狄仁傑道:“所以我才問打更的劉三去了哪裡。劉三高壯,把人吊上去,他做得到。可惜劉三不見了。他若還在園裡,這案子便另有蹊蹺。”他讓李元芳帶人把整座霓裳園逐間搜過,柴房、倉庫、地窖、後園的井,都要再翻一遍。然後他走到柳夢梅身下,仰頭看那張臉。油彩己經有些發乾,唇色卻還鮮紅,像剛抹上去不久。他忽然說:“柳夢梅的右耳後有一小片油彩是新的。他死後,不止臉被人補過妝,連耳後也補過。補妝的人曾彎下腰,湊得極近,一點一點把那裡塗勻。這意味著兇手把他吊上去之後,沒有急著離開。他站在這裡,慢慢給他補妝,補了很久。臺下的人都散了,劉三在園裡,他不但不攔,反而給兇手遞胭脂,遞油彩。他們是一夥的。這出戲,是兩個人演的。一個在臺上動手,一個在臺下遞妝。現在戲散了,一個不見,一個逃了。可你們不要急。第一折完,還有第二折。他們還會回來的。長安城裡的霓裳園,就要上演第二折了。”他說完,轉身走出戲園。平康坊的街面上己經熱鬧起來了,賣花的、賣酒的、賣胭脂水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狄仁傑翻身上馬,對李元芳說:“發海捕文書,緝拿劉三。再查三年前謝棠被柳夢梅毆打後逃走的那個晚上,有沒有人看見她往哪個方向去了。還有,滿城找一個人——女子,二十歲上下,會唱戲,或者會梳頭,可能住在城北或城外。她把柳夢梅的臉畫得那般好,手上必有功夫。這功夫,不是普通梳頭娘子能練出來的。她必定就是謝棠。或者,是一個扮成謝棠的人。不管是誰,都是這出戲真正的主角。我們得在第二折開鑼之前找到她。”他扯了扯韁繩,往大理寺方向去了。滿街的人聲從身後湧來,像為這出不見血的戲配上的鑼鼓。晨光越過城牆,落在大理寺的青瓦上,那口白毫寺的銅鐘還在廊下立著,上面蒙著一層薄薄的雪。狄仁傑經過時,忽然覺得那鍾彷彿又輕響了一聲,像是給這新案打了個拍子。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對蘇無名說:“把這串念珠拿去,對著了塵師太數一數。這案子若與舊事無關,那便最好。若有關,這念珠上的字,就都不白刻了。”他抬起頭,望了望天。天很藍,藍得像謝棠那支銀簪上就要掉下來的硃砂珠子。風很冷,吹得他衣角一下一下地翻,像戲臺上將落未落的水袖。這長安城,又要唱一臺新戲了。而這一次,看戲的人,終於不只是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