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守仁到的時候,身上帶著股極重的藥味。他比前兩日又憔悴了些,灰鼠斗篷裹得再緊,也遮不住那股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寒。李元芳把他讓進後堂,狄仁傑早己屏退左右,只留蘇無名在旁錄供。炭火燒得正旺,滿室暖融融的,裴守仁卻仍抱著手爐,像暖不熱似的。
“裴公,韓墨供出周顯,說崔敬明當年私通涼州舊軍一案,全是周顯在背後構陷。”狄仁傑開門見山,“這案子發生在三十餘年前,你那時還在刑部,據我所知,周顯的案卷裡,有關於崔敬明舊案的批註。我要你說實話。”
裴守仁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手爐擱在膝上,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道:“崔敬明案發那年,我剛入刑部,做的不過是抄送文書的差事。但周顯的批註我確實見過。上面只有六個字:崔氏可去,勿留。周顯當時掌管涼州軍務,他在刑部有個對口的郎中,叫鄭懷安。所有與涼州有關的案子,都經鄭懷安之手。周顯那六字批註,是寫在一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的密信上,用蠟封著,交給鄭懷安的。鄭懷安看到後,就讓人把崔敬明從戶部員外郎的位上拿去問話。”
“鄭懷安如今還活著嗎?”狄仁傑問。
“死了。三年前死在嶺南。他比崔湜死得早。”裴守仁緩緩道,“但鄭懷安死前,曾把一箱舊檔交給刑部。那箱子裡,就有崔敬明案的底卷。底卷和明面上的卷宗不同,裡面多了幾份東西:一份是周顯給鄭懷安的密信抄本,一份是崔敬明在獄中寫的絕筆。那絕筆上說,他沒有通敵,只是替人收留了從涼州逃難來的蕭氏族人。他說那夜趙永等人上門搜人,他原想讓他們搜,只要沒有刀,不會出人命。可他沒有想到,來的人不是衙差,是周顯養的私兵。那些人一進門,見人就殺。蕭家兄弟被堵在後園,根本出不去。”
“這些事,你從沒有對人提起過。”狄仁傑說。
“提了又如何?周顯權重,鄭懷安是他的人,刑部堂官也睜隻眼閉隻眼。那時誰能接得住這案子?”裴守仁苦笑,“崔家被抄,我被調去洛陽,後來又轉涼州推官,明升實貶。我查過周顯,也查過鄭懷安。可每回只查到半截,線索就斷了。涼州那地方,周顯隻手遮天。我若當時就把這案子翻出來,早就是白骨一具了。”
狄仁傑把韓墨的供詞與裴守仁的話在心裡合了合,都能對上。周顯要除崔敬明,起因恐怕還是崔敬明收留了蕭家的人。蕭家兄弟從涼州舊營逃出來,帶走了周顯不肯讓人看到的東西。崔敬明一念之仁,把人藏進府裡。周顯便用私兵圍宅,又讓趙、錢、劉、孫、陳五家做證,把崔敬明打成通敵。崔問燈被陳六的爺爺偷出來,輾轉活下來。燈奴藏在園子裡,韓墨則背了三十年的仇。這案子,總算有了骨架。
可這骨架裡還缺幾塊最要緊的骨頭。周顯要蕭家兄弟帶走的,到底是什麼?是塔圖?是族譜?還是別的更危險的東西?崔敬明收留蕭家人,到底知不知道他們帶著什麼?那五家做的證,究竟是逼於威逼,還是其中有幾個本就與周顯沾著親?他看了一眼裴守仁,忽然問:“崔問燈被陳六的爺爺送給了周顯的人,裴公可知道這件事?”裴守仁臉色一變,像被人在舊傷口上按了一下。他沉默許久,說:“是我讓人把崔問燈交給陳六的爺爺的。當年我離開長安時,怕周顯再害她,便讓陳老六把她帶出城,對外說死在路上。陳老六不是周顯的人,他拿了我的銀子,替我辦成了這件事。後來陳家搬去東市,崔問燈改了姓,成了陳六的姊。周顯以為崔家絕了後。這些年,我一首在等一個人能把這案子翻過來。現在崔問燈回來了,狄公,你要保她。”
狄仁傑沒有立刻點頭。裴守仁說自己是保護者,可這三十年,他除了把崔問燈推給陳家,可曾為崔家說過半句?他刑部任職多年,幾經調轉,手中未必沒有翻案的機會。他沒有用。也許是不敢,也許是在等一個更穩妥的時機。可這“穩妥”,壓了三十年,壓得多少人命喪燈下。
“裴公,崔問燈己經長大了。她不需要你保,她需要的是真相。”狄仁傑站起身,“周顯那封密信,鄭懷安的舊檔,崔敬明的絕筆,這些東西還在嗎?”裴守仁道:“在。崔敬明案的底卷,我託人從刑部舊檔庫中抄了一份,藏在我府中書房的夾牆裡。大人可派人去取。”狄仁傑立即讓蘇無名帶人去取。裴守仁又苦笑:“我原以為這些東西能保命,到頭來,只是一堆紙。”狄仁傑說:“紙能還人清白,也能揭人舊罪。裴公,你藏了它,不算白藏。”他說完,走出後堂。李元芳跟出來,低聲問:“韓墨的話,有幾分能信?”狄仁傑道:“他說周顯害崔家,這部分和裴守仁對得上。但他殺趙西、錢婆子、劉滿倉,不只是為崔家。他想要崔問燈回來,想讓修明園的舊賬在長安城裡重新燒起來。他在園裡點了三十年的燈,早就不像個人了。他嘴裡說一句真話,心裡可能還藏著十句假話。尤其是那口井裡的白骨。若那真是蕭家兄弟,他為什麼還要把罈子留在井裡,不送去涼州?他若真那麼看重蕭家,為什麼又讓蕭棠一個人在外面流落?”蘇無名小聲接了一句:“大人,謝棠的血親,也許不是那井裡的。是青石溝的蕭家。韓墨留這些骨,怕是想把這案子引到周顯身上。”狄仁傑“嗯”了一聲。兩人剛走到前堂,外頭忽然有人來報:青石溝的石青讓人快馬送來一封信。信上只有幾行字,說謝棠近日常睡不好,夜裡夢見一口井,井裡有人喚她。那口井,就在修明園裡。她己在路上,兩日後到長安。狄仁傑把信摺好,望向天邊。天陰得發沉,風從北邊刮來,帶著很淡的雪氣。這一案,涼州的人和長安的人全都被扯了進來。韓墨布了三十年的局,究竟是要替崔家復仇,還是要借崔家,祭涼州舊營裡的另一筆賬?狄仁傑心裡清楚,真正的戲,怕是要等謝棠進了城,才真正開場。而到那時,修明園裡的燈,怕是己經等不及了。他轉身對李元芳道:“把韓墨轉到更深一層的獄中,除了我和蘇無名,誰也不許見。尤其是燈奴。”他說完,大步朝內堂去了。天冷得厲害,風捲著幾片黃葉,從房簷下翻過去。那幾片葉子落在庭中,像誰從舊卷宗裡剪下來的碎片,落進風裡,再也沒有人撿。而狄仁傑知道,這場從三十年前吹來的風,如今己吹到每個人頭頂。燈己點起,就看誰先被照出原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