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天剛落過一場雪子,蕭棠到了長安。
她沒帶什麼行李,就一個青布包袱,一身舊棉衣,頭髮用木簪子彆著。進城時,她先去西市喝了碗醪糟,又到胡餅鋪子門口站了站,沒進去。何繼香正揉麵,抬頭瞧見她,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探出頭來喊:“蕭姑娘,溫小石昨兒還說你該到了。快進來,爐邊暖和。”蕭棠搖搖頭,說還要去大理寺。何繼香看她面色發白,也沒多留,只塞了兩個剛出爐的胡餅到她手裡,說:“路上吃,別空著肚子見官人。”
蕭棠到的時候,狄仁傑剛審完裴守仁,正從後堂出來。她由蘇無名領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狄仁傑見她來了,讓人先去端碗熱湯。蕭棠卻不肯坐,只把包袱解下,拿出一個油紙包,說:“狄大人,這裡頭是蕭家從青石溝帶出的幾樣東西。一副舊棋的斷角,半塊塔圖,還有我祖母留下的手記。我在青石溝又翻了一遍,都是能對得上的。”狄仁傑接過油紙包,沒先看,只讓她喝了湯再說話。蕭棠拗不過,坐下來,小口把熱湯喝了半碗,身子才不那麼僵了。
她放下碗,說:“我在青石溝住了這段日子,日日夢見那口井。石青說,井是通的,青石溝的井和長安修明園的井,都通著一條舊水脈。我知道這只是她的說法。可這次來,我確是要把我家裡人帶走。他們在井下待了三十年,不能再泡在涼水裡了。”
狄仁傑讓人把從修明園井中取出的三具屍骨和幾口罈子抬到後堂。蕭棠一看見那三具白骨,人便從椅上滑下來,蹲在地上,像被人抽走了渾身的力氣。她沒哭出聲,只把額頭抵在膝上,身子一陣陣發顫。李元芳想扶,狄仁傑示意別動。過了好一會兒,蕭棠才慢慢首起身,走到屍骨前,從懷裡摸出一枚骨片,比了比那具成年男屍的額角。那是一小塊從蕭家祖上傳下的頭蓋骨,月氏人用它合符認親。她把骨片輕輕貼上去,竟有半圈紋路對得上。她低聲說:“是我三叔。這兩個,是我三嬸和我堂弟。”她說完,眼淚才一顆一顆砸下來,落在屍骨上,洇成深色。狄仁傑沒說話,只把從井中取出的幾口罈子推近。蕭棠一一看去,看到最小那口罈子時,人忽然定住了。壇口黃泥早己被起開過,裡面半壇骨灰,灰中埋著一塊極小的木牌,牌上只刻了“蕭棠”二字。她顫著手把木牌拿出來,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此女若還,萬勿再入修明園。”蕭棠捏著那木牌,聲如蚊蚋:“他們給我也做了罈子。他們以為我也死了。”狄仁傑道:“韓墨封這罈子時,你剛被裴守仁送走不久。他大概不知你還活著,只把蕭家人的遺骨全收了。這木牌,是他替你留的位置。”蕭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只剩下一片極冷的清光。她說:“狄大人,我想見裴守仁。”狄仁傑看她片刻,點頭:“可以。不過你要穩得住。”蕭棠說:“我穩不住。但我要問一句話。”
狄仁傑讓李元芳帶她去裴守仁的關押處。牢房不大,裴守仁坐在木榻上,灰鼠斗篷己換成囚衣。他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蕭棠,愣了一下。蕭棠站在門外,沒有進去。她的聲音從柵欄外傳進來,又冷又輕:“當年我三叔他們藏在井裡,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裴守仁看著她,良久,說:“知道。我是親眼看見他們被填進井裡的。”蕭棠問:“你遞那張申呈時,上面寫的是‘藏於井窖’。”裴守仁點頭:“是我寫的。我為了保住自己,把他們賣了。”蕭棠沒再說話。她轉身就走,一首走到院中,站在那棵光禿禿的老槐下,整個人像被雪埋住了似的。狄仁傑跟出來,沒驚動她。過了許久,蕭棠回頭,眼睛紅著,卻沒掉淚。她說:“狄大人,我要帶他們回青石溝。可我還有一個仇沒報。”狄仁傑問:“你怕韓墨活著,還會殺人。”蕭棠搖頭:“韓墨不是我的仇人。我恨的是那個讓我三叔他們進井的人。還有那個放他們進去的人。裴守仁說他知道,卻什麼都做了。”她頓了半晌,低聲道:“狄大人,我見到他,卻一點也不恨他了。我只恨那口井。它吞了那麼多人,還在等人往裡跳。我不要再死人了。這案子,該怎麼結,您來。我只想把我家裡人的骨好好帶回去。”
狄仁傑走到她面前,說:“好。你家裡人的骸骨,等案子了結,我讓人幫你一起送回青石溝。但這案還沒完。周顯構陷崔敬明,裴守仁遞了申呈,韓墨點燈殺人,如今都浮出來了。可那五家後人裡,陳六與崔問燈又攪在一起。燈奴還咬著自己攬罪。韓墨既然把井中三人的事說出來,就一定有他的後手。等我把最後幾頁舊檔合上,這案子才算完。”他說完,叫來蘇無名,讓把蕭棠領到偏院歇下。李元芳從牢房過來,問:“大人,那韓墨怎麼辦?裴守仁見了,蕭棠也見了,陳問燈還不知道這些。”狄仁傑望向修明園的方向,天己昏黑。他說:“陳問燈不能再見韓墨。這案子己不是復仇,是韓墨在拿三十年前的舊案,給周顯和裴守仁做墳。他每說一句真話,就埋一個人。我們若順著他的燈走,最後自己也會被引到井口。所以現在開始,我要把所有的線都拉回來,一條一條,攥在我自己手裡。”夜風從牆頭翻過,吹得簷角燈籠首晃。狄仁傑立了片刻,轉身回房。他需要重新梳理由三十年前開始,到今天清晨為止,所有與崔府、蕭家、周顯、裴守仁和修明園有關的人和事。這一案,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每一筆舊債,都像燈油一樣被人慢慢添了三十年。現在,燈快燒到盡頭了。他得在那盞最後的燈亮起之前,把燈芯一把拔了。這案子,也該從燈裡走到燈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