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舟那向來如古井般冷寂的背影，此刻竟在微微發顫，他舉著火摺子的右手背上，青筋如一條條可怖的青蛇般暴突而起。
沈紙衣站在幾步開外，看著他這副反常的模樣，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她輕微地挪動了一下有些僵麻的腳步，順著火摺子搖晃的光暈，目光越過裴驚舟的肩頭，落向那幅被黑布遮蓋的畫軸。
裴驚舟突然有了動作，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那風化脆弱的黑布底端，用力一扯。
裂帛聲中，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簌簌落下。
沈紙衣忍不住偏過頭打了個極輕的噴嚏，抬手揉了揉被灰塵迷住的眼角。
等她再睜開眼看清畫上的內容時，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畫上是一個梳著宮廷婦人髮髻的溫婉女子，眉眼輪廓與裴驚舟有七分神似。
但讓沈紙衣頭皮發麻的，絕非這女子的容貌，而是她懷裡死死抱著的東西。
那不是什麼嬰孩，而是一個糊得極其粗糙。連五官都沒來得及點上的慘白紙人。
紙人僵硬的竹篾四肢詭異地搭在女子的臂彎裡，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死氣。
沈紙衣常年混跡在西市死人堆裡，一眼便看出這畫法的蹊蹺。
民間但凡出現活人抱紙人的繪像，要麼是配陰婚的邪典，要麼，就是活人被當成了替身擋災的“容器”。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裴驚舟猛地轉過頭，雙眼佈滿可怖的紅血絲，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只信大明律法的大理寺卿，此刻卻像個在溺水邊緣掙扎的囚徒。
他死死攥著那把斬魈刀的刀柄，指關節泛出駭人的慘白，“沈掌櫃，你祖上擅扎紙，告訴我，為什麼我母親的生平畫像裡，會抱著一個無面紙人？你剛才說的長生紙......究竟有什麼禁忌？”
他那不信鬼神的堅固壁壘，在這一刻出現了崩塌的裂痕。
沈紙衣被他逼近時那種極度壓抑的氣場弄得倒退了半步，後背貼上了冰涼黏溼的青磚牆。
右肩復位後尚未痊癒的鈍痛隱隱發作，她輕輕嘶了一聲，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脖頸。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看著指縫間捏著的那一小截從灰燼裡撿來的殘紙。
祖父獨有的符籙起筆，以及長生紙特有的滑膩觸感。
“大人向來信不過鬼神，但有些邪術，用的根本不是鬼，而是活人的命。”沈紙衣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她轉身走向庫房角落一盞尚未熄滅的長明燈。
燈油散發著一股陳腐的動物油脂腥氣。
她將那片帶有祖父筆跡的殘紙湊向微弱的燈豆。
火舌舔舐上殘紙的瞬間，沒有尋常紙張燃燒時升起的青煙，反而“轟”地騰起一團幽綠色的磷火。
空氣中那股曼陀羅花與屍油混合的甜腥味陡然濃烈到了極點。
燃燒的灰燼並沒有遵循重力散落，而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暗流託舉著，在半空中詭異地懸浮。盤旋。
沈紙衣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胃裡因為飢餓翻湧起一陣酸水，她強壓下不適，雙眼死死盯著那團懸浮的幽綠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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