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厚重的鐵皮將站臺上的離愁別緒徹底隔絕。
葉安安收回目光,將那份湧到鼻尖的酸澀用力壓了回去。她不是真正十一歲的孩子,離別固然傷感,但前路未知,她必須將所有的心神都用在接下來的旅途上。
車廂裡,是一片令人頭昏腦漲的喧囂。
空氣中混雜著劣質菸草的嗆人氣味。人身上散發出的汗酸味。還有不知道誰開啟的鹹菜包散發出的齁鹹氣,幾種味道擰成一股繩,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過道上擠滿了人,大大小小的麻袋。網兜。木箱子堆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人們的說話聲。孩子的哭鬧聲。車輪碾過鐵軌時發出的“哐當”聲,交織成一首屬於這個年代的。混亂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曲。
葉安安抱著那個小小的。母親縫補過好幾次的包袱,像一條滑溜的小魚,在人群的縫隙裡艱難地擠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個靠窗的硬座。
她對面,正是前文結尾處瞥見的那幾個人。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手裡捧著一份《人民日報》,卻半天沒翻一頁,鏡片後的眼睛時不時地掃過周圍。
他身邊的,是一個穿著藍色卡其布外套的婦女,約莫三十多歲,顴骨很高,嘴唇削薄,臉上帶著一種長途旅行的疲憊和不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懷裡抱著的那個孩子。
那孩子看起來不過兩三歲,裹在一件明顯偏大的舊棉衣裡,從始至終都耷拉著腦袋,睡得異常沉靜,連火車啟動時那巨大的震動和噪音都沒能驚擾他分毫。
葉安安只掃了一眼,心頭便微微一動。
不對勁。
前世作為頂尖的兒科醫生,她見過太多生病的孩子。健康的孩子即便在睡夢中,呼吸也應該是均勻有力的,偶爾還會砸吧砸吧嘴,或者動動小手小腳。
可眼前這個孩子,睡得太“死”了。那是一種近乎昏迷的沉寂,小臉蛋泛著不正常的灰白,嘴唇甚至有些發乾起皮。
而且,那個婦女抱孩子的姿勢,也極其彆扭。
她幾乎是把孩子的上半身卡在自己的臂彎裡,另一隻手鬆松地搭在孩子腿上,與其說是抱著,不如說是“夾”著。孩子的小腦袋隨著火車的顛簸,一下下地磕碰在她的胳膊上,她卻恍若未覺,只是不耐煩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當母親的該有的心疼和憐惜。
一個念頭,在葉安安的腦海裡冒了出來,讓她的心都跟著沉了下去。
這時,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似乎察覺到了葉安安的注視,他從報紙後面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帶著審視和警告的意味。
葉安安立刻低下頭,裝作一個被旅途折騰得蔫頭耷腦的普通小女孩,將臉埋進了懷裡的包袱裡。
可她的心,卻已經徹底警惕起來。
這兩人,有問題!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她閉上眼睛,假裝在打盹,實則調動起體內那股虛弱卻精純的精神力,凝聚於雙眼。
望氣,觀相!
當她再次緩緩掀開眼皮時,眼前的世界,色彩瞬間發生了變化。
車廂裡擁擠的人群變得模糊,每個人的頭頂上,都漂浮著一團代表著各自氣運的。濃淡不一的光暈。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灰白色,夾雜著些許代表奔波勞碌的淡黃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