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滿意。”
男人那低啞的、帶著饜足後沙啞的嗓音，如同被溫火煨過的酒，每一個字，都燙得葉安安的耳朵尖都蜷縮了起來。
她靠在他堅硬的懷裡，渾身發軟，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連指尖都帶著細微的、過電般的顫慄。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己悄悄隱去，房間裡只剩下那盞昏黃的檯燈，將兩人緊緊相擁的影子，拉長，交融，密不可分。
這一夜，註定無眠。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木質地板上時，葉安安才從混沌中緩緩醒來。身旁的男人早己醒了，只是沒有動。他側躺著，用一隻手臂撐著頭，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就那麼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沒有了平日的冷硬與漠然，那目光裡，是某種如同實質般的、化不開的濃郁情緒，帶著侵略性，也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於溫柔的繾綣。
葉安安的臉頰，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她下意識地拉起被子，想遮住自己，卻被他另一隻大手牢牢按住。
“今天下午的火車。”趙景川的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卻字字清晰，“回北邊。”
歸期，終是到了。
葉安安的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即將回到熟悉環境的安定，也有一絲對這座承載了太多風雲變幻的京城的……不捨。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趙景川己經坐起身。他那流暢的背部肌肉線條在晨光中繃成一道優美的弧線，充滿了力量感。他穿上那身己經洗得有些發白的軍裝，一顆一顆地，將紐扣扣到最頂端的那顆風紀扣，重新變回了那個禁慾冷硬的趙營長。
只是，當他回過頭看她時，那雙眼睛裡的灼熱，卻絲毫未減。
“走，帶你去個地方。”
兩個小時後，葉安安站在一棟宏偉的蘇式建築前，有些怔然。
“王府井百貨大樓”——七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帶著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特有的、樸素的莊重與驕傲。門口人來人往，有穿著筆挺中山裝、腋下夾著公文包的幹部，有戴著眼鏡、神情儒雅的知識分子，甚至還有幾個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的外國人，在翻譯的陪同下，好奇地向裡張望。
這裡，就是這個國家商業的心臟。
趙景川一手牽著她，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護在她身側，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為她隔開擁擠的人潮。
一踏入大門，一股混合著嶄新布料、雪花膏清香和地板蠟味道的、獨特的“國營”氣息，便撲面而來。光潔的水磨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一排排鋥亮的玻璃櫃臺，如同檢閱計程車兵，整齊劃一。
櫃檯裡的售貨員，大多是些年輕的姑娘，她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臉上帶著幾分國營職工特有的、矜持的驕傲。
葉安安像個真正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姑娘，看什麼都覺得新奇。這邊是顏色鮮豔的上海牌的確良布料，那邊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永久牌腳踏車，還有那玻璃櫃裡，用精緻的鐵盒裝著的、散發著甜香的各色糕點。
趙景川一言不發，只是牽著她，耐心地陪著她一個櫃檯一個櫃檯地看過去。他的目光，幾乎沒有落在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上，而是全程，都膠著在葉安安那張寫滿了新奇的側臉上。
當他們走到服裝區時，葉安安的腳步，在一件掛在櫥窗最顯眼位置的深駝色呢子大衣前，停了下來。
那大衣款式簡潔大方，西裝翻領，收腰設計，料子厚實挺括，一看就價值不菲。在這個遍地都是灰、藍、黑的年代，這樣一件顏色溫暖、剪裁時髦的大衣，無疑是所有女性夢寐以求的奢侈品。
她只是多看了兩眼。
“同志，這件衣服，我們要了。”趙景川沉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正在和同伴聊天的女售貨員聞聲，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當她看到趙景川那一身舊軍裝和葉安安那樸素的白襯衣時，眼中的熱情瞬間淡了下去，嘴角撇了撇，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這可是進口料子，貴著呢。光有錢還不行，得要二十尺的專用布票，還有工業券。”
言下之意，你們買不起，別在這兒耽誤工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