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來給您和葉教員,送嫁妝的!”
哨兵那一聲變了調的報告,像一塊巨石砸進滾沸的油鍋,讓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鍋!
剛剛還因為那“三十六條腿”而喧鬧不己的人群,在這一刻詭異地陷入了死寂。上百道目光,混雜著震驚、錯愕、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好奇,齊刷刷地從那些嶄新的傢俱上挪開,死死地釘在了葉安安那張白淨的小臉上。
送嫁妝?
這個年代,尋常人家嫁女兒,能有兩床新被褥、兩個暖水瓶,就算得上是頂體面的陪嫁了。可聽哨兵這口氣,來人是從遙遠的南方坐長途車來的,還提著“比人還高的麻袋”!
這得是多大的手筆?
王嫂子張著嘴,手裡那把剛想拿來擦傢俱的抹布都忘了放下,她看看滿屋子氣派的紅木傢俱,又看看門口一臉慌張的哨兵,腦子裡“嗡”的一聲,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安安妹子,到底是什麼神仙下凡的富貴命啊!
“走,去看看!”
在所有人還處於當機狀態時,趙景川最先反應過來。他那張總是冷硬的臉上面無表情,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卻翻湧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他一把拉住葉安安微涼的小手,掌心滾燙,邁開長腿就朝著院子外大步走去。
“哎!哎!等等我們!”王嫂子如夢初醒,把抹布往兜裡一揣,扯著嗓子就跟了上去。
人群“呼啦”一下,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全都跟在了兩人身後。從三層小洋樓到軍區大院門口,短短幾百米的路,硬是走出了一支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
“我的親孃!這排場也太嚇人了!”一個軍嫂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酸意,“前腳剛用‘三十六條腿’把新房鎮住,後腳老家的嫁妝就追著送來了!這是生怕咱們不知道趙團長娶了個寶貝疙瘩啊!”
“可不是嘛!”另一個咂著嘴,“我早就說安安妹子不是池中物,你們還不信!瞧瞧這福氣,這運道,簡首就是活的錦鯉!誰沾上誰走運!”
議論聲中,大院那扇漆著軍綠色油漆的鐵門,遙遙在望。
鐵門外,寒風凜冽。兩個風塵僕僕的身影正焦急地張望著。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卡其布中山裝,裸露在外的皮膚是南方人特有的、被日光曬出的古銅色。他的肩膀寬闊,手上佈滿了厚繭,眉眼輪廓竟與趙景川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急切和憨厚。
在他身後,站著一位身形清瘦的婦人。雖然同樣衣衫樸素,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江南水鄉女子特有的溫婉與書卷氣,卻怎麼也掩蓋不住。她的目光越過鐵門,在看到那個被趙景川緊緊護在身後的纖細身影時,那雙總是帶著淡淡憂愁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而在他們腳邊,立著兩個用厚帆布和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巨大麻袋,那麻袋鼓鼓囊囊,幾乎有一人多高,也不知裡面裝了什麼,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分量驚人。
“爸!媽!”葉安安掙脫趙景川的手,提著裙襬就朝著門口跑了過去。
那一聲“爸”,她叫得自然無比,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孺慕之情。
那個魁梧的男人,正是葉安安的後爸,趙青山。
“哎!我的好閨女!”趙青山那張黝黑的臉上瞬間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菊花,他一把扔下手裡的包裹,張開雙臂就要去接,可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住,搓著那雙粗糙的大手,有些手足無措,“瞧我這身上,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髒得很,別把你新衣裳弄髒了!”
“媽……”葉安安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一頭扎進了葉母的懷裡。
“囡囡,我的囡囡……”葉母抱著女兒瘦削的肩膀,溫熱的淚水一滴滴落在她的髮間,聲音哽咽,“瘦了……又瘦了……”
母女倆抱頭痛哭,趙青山在一旁急得團團轉,而趙景川,則走到了他的面前。
兩個同樣姓趙,同樣高大沉默的男人,就這麼對視著。
趙青山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年輕軍官,那雙渾濁卻又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滿意的光。他重重地拍了拍趙景川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拍散他一身的軍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