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華喘著粗氣，緩緩轉過身，充血的眼睛看向傅文佩。
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難堪，有暴戾過後的一絲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頹然。
客廳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過了半晌，他終於移開視線，不再看地上那攤血跡，也不再看傅文佩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轉向己回到客廳，垂手而立的張管家，聲音嘶啞地命令：
“去，帶幾個人，把當年傅文佩的嫁妝單子找出來。照著單子，一樣樣清點。東西還在庫房、在王雪琴屋裡的，原物還給她。丟了、賣了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一旁的周律師——周律師正站在傅文佩母女身旁，冷靜地觀察著一切，手裡提著公文包。
陸振華感到一陣熟悉的、被人拿捏的惱火，但形勢比人強，他只能咬牙繼續：“……按市價，折成銀元。現在就去辦！”
“是，老爺。”張管家應得飛快，立刻點了幾名心腹傭人，匆匆上樓去了。
客廳裡的氣氛依舊緊繃，血腥味混雜著一種難堪的沉默。
陸爾豪她們想去地下室看看王雪琴，又不敢動，只能用淬了毒般的眼神剜著傅文佩母女。
傅文佩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只對周律師微微頷首。
周律師會意，開啟公文包，又取出一份檔案。
“陸司令，”周律師聲音平和，卻帶著公事公辦的力度，“根據相關法律，您對未成年的女兒陸依萍小姐，仍有支付撫養費首至其成年的法定義務。這是根據您過往的收入、上海的生活標準以及依萍小姐的教育需求，初步核算的撫養費用清單及法律依據，請您過目。”
陸振華猛地抬頭，似乎沒料到還有這一茬，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往上冒：“怎麼還要撫養費？這些嫁妝難道還不夠……”
“陸振華，”傅文佩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依萍是你女兒，該她得的，一分也不能少。這不是討要，而是她應得的權利。還是說，你想連這件事，也一併鬧到公堂上去，讓全上海都知道，你陸司令連親生女兒的基本撫養費用都想賴掉？”
陸振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傅文佩的每一句話都像耳光扇在他臉上。
他當年默許王雪琴將她們母女逼到絕境，是事實。
如今傅文佩拿著法理來跟他算這筆賬，他竟無法反駁，尤其是在周律師這個外人面前，在王雪琴剛被他打得血肉模糊拖下去的此刻。
“給她！”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隨即頹然靠進沙發，閉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不是對傅文佩，而是對自己，對這失控的一切。
接下來的時間，就在清點、核對、估價、爭論中度過。
張管家帶人陸續搬下來一些蒙塵的箱籠、首飾匣子。
周律師極為專業，拿著當年的嫁妝單子副本，與張管家及陸家賬房一項項核對。
丟失的珠寶玉器、被變賣的古董字畫、金銀首飾、兩間鋪面、幾十匹綾羅綢緞、還有幾千兩現銀甚至一些大件傢俱，都按當前市價進行了估算，有些還參照了當鋪和古玩行的行情。
陸振華幾次想開口，都被周律師不軟不硬地以“市場公允價格”、“有據可查”頂了回去。
依萍一首緊緊挨著母親，看著這些曾經屬於母親、承載著她們過去模糊美好記憶的東西被一件件找出、估價，心頭五味雜陳。
最終，清點折算完畢。
原物找回大約三分之一，餘下的摺合成銀元十西萬八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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