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內，皇后手裡捻著一串菩提子佛珠，聽著剪秋的回話，面上的溫和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
“……奴婢該死，奴婢沒能壓住她，反被她拿話堵得啞口無言。她還說，要親自來景仁宮，請娘娘去承乾宮後進那景仁齋……一同拈香。”剪秋說到最後，聲音己低得幾不可聞。
“景仁齋？”皇后輕輕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捻動佛珠的指尖驟然停住。
那枚雕工最精細的菩提子，“咔”一聲裂開一道細縫。
殿內伺候的宮人齊齊屏住了呼吸。
皇后靜默了許久，久到剪秋以為她要發作，她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好一個慧嬪。”皇后抬起眼，目光如冰刃，刮過剪秋瑟縮的肩膀，“本宮讓她‘淡泊’，她倒學會‘以退為進’了。”
“她拿先帝元后做擋箭牌，拿皇上私庫當墊腳石，如今連本宮的面子都要踩在腳下，才能顯出她的‘賢德’來？”
皇后語調依舊平緩，可那平緩之下，是淬了冰的鋒芒，“剪秋，你忘了本宮從前的話了？這後宮裡的爭鬥，從來不止在紅牆之內。”
剪秋一怔，抬起淚眼。
皇后鬆開手，那串裂了縫的佛珠被隨手丟在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起身，緩步走向內殿深處一架紫檀木多寶格，從格內暗屜中抽出一封早己備好的密信，指尖在封蠟上輕輕一點。
“松陽縣，安家。”她念出這幾個字時，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足以令人骨髓生寒的弧度，“她安陵容能有今日，靠的是什麼？除了那點魅上的伎倆，便是她那個好不容易撈得芝麻官的父親，安比槐。根子若不乾淨，開再美的花，也是鏡花水月。”
“娘娘聖明！”
剪秋眼中瞬間迸出光亮，連顫抖都止了，“奴婢這就去安排人手，去松陽縣細細查探！安比槐一個香料商人，僥倖得官，經手的錢糧賦稅裡，還能沒點貓膩不成？只要抓住他貪墨瀆職的實證，送到御史臺，再經由皇上御覽……一個罪官的女兒，看她還怎麼在這承乾宮裡‘賢德’！”
“不急。”
皇后卻抬手止住了她，目光幽深，“若只是貪墨，至多罷了安比槐的官，於她雖有打擊，卻不足以致命。本宮要的，是讓她徹底斷了念想，讓她知道，她拼盡全力攀附上來的一切，本就是沙上築塔。”
她將密信輕輕按在剪秋掌心，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去，派人潛入松陽縣，盯著安比槐，若能蒐集到他貪贓枉法的證據最好，若不能，那就想辦法讓他上鉤。”
剪秋會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娘娘意思是，若他本身乾淨，便為他‘造’些汙穢？”
“乾淨？”皇后輕笑一聲，指尖在案几上點了點，似在思忖，“一個靠香料起家、又僥倖得官的商人，驟得富貴，豈會無瑕？便是真無瑕，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漏洞’。他貪財，便誘之以更大的財；他好色，便飼之以更豔的色。”
承乾宮
寶雀屏退左右，從髮髻的暗釦裡取出一枚揉得極小的紙條，低聲道：“娘娘，夏家那邊遞來的訊息——景仁宮要動松陽縣安家了。”
陵容接過紙條，就著琉璃燈的光展開，只掃了一眼，唇角便緩緩勾起一抹極冷的笑意，眼底卻無半分意外，倒像早料到有這一日。
“動安家？”她輕笑出聲，指尖一搓，那紙條便在她掌心皺成一團，“皇后倒是會挑地方下手。可惜，她打聽到的，還是一年前的舊黃曆。”
寶雀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陵容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半年前，安比槐就己經‘出事’了。一場‘意外’，從馬上摔下來，脊椎斷裂，至今仍癱在床上，連人都不認得全。皇后此刻才想起來要拿他做文章，不嫌晚了些？”
她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倒下之後，那些平日裡只會撒嬌討賞的妾室，除了蕭姨娘還念著幾分舊情，剩下的早捲了細軟跑得乾乾淨淨。如今安家，是我娘林秀做主，帶著蕭姨娘和幾個年紀尚小的庶弟庶妹，守著那座空蕩蕩的宅子過活。外頭人看著是‘慧嬪’的孃家，風光著呢，實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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