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養心殿。
皇帝批閱奏摺至深夜，忽而擱筆，問身旁侍立的蘇培盛：
“今日上書房，徐師傅可曾提起什麼？”
蘇培盛躬身，斟詞酌句地回道：“回皇上，七阿哥今日……說了一番話，奴才不敢妄議。”
“說。”
蘇培盛便將予潤那番“外戚之勢漸長”“防患於未然”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補上那句——“只是那對龍鳳胎，到底是無辜的。”
殿內靜了很久。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眼底那層常年不散的陰翳，竟似薄了幾分。
“……朕的這些兒子裡，他倒是頭一個，說出這樣的話。”他輕聲道，聲音裡辨不出喜怒。
蘇培盛不敢接話。
半晌，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是從未有過的、帶著幾分真切的笑。
“去，明日賞七阿哥——南海子那邊新獵了一對白狐，皮子好，給七阿哥做件斗篷。再……傳朕的口諭，七阿哥近來得空，可隨時來養心殿伴駕。”
蘇培盛心頭一震，伏地應了。
——七阿哥，可以隨時來養心殿伴駕。
這是多大的恩典。
——
訊息傳到承乾宮時，安陵容正在薰香。
寶雀喜氣洋洋地進來稟報，安陵容聽罷，只是微微頷首，連嘴角都沒動一下。
“額娘，”予潤從外頭進來，小臉被冷風吹得微紅，眼睛卻亮得灼人，“皇阿瑪……讓我隨時去養心殿。”
安陵容放下香匙，轉過身來，靜靜看著他。
“你怕麼？”她忽然問。
予潤一愣。
“你今日說的話，己經傳到了他耳朵裡。他賞你，召你——這但不是恩典，潤兒。這也是試探。”安陵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他要看的，不是你會不會說漂亮話。他要看的，是你走進那間屋子，面對他的時候——你到底是他“懂事的好兒子”，還是……另有所圖。”
予潤喉結動了動，半晌，低聲道：“額娘，我不怕。”
“不怕就好。”安陵容伸手，替他拂去肩頭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落葉，“但你要記住——養心殿不是上書房。上書房裡你說什麼，都有“學生”的身份兜著。養心殿裡，你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皇阿瑪都會拿“帝王”的尺子量。”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你今日在上書房留的那句“龍鳳胎無辜”，他聽進去了。下次你見他，他若提起——你便順著他的意思，露出一點“我到底還是心軟了”的樣子。他喜歡你“有仁心”，但更喜歡你“知分寸”。你要讓他覺得，你的仁心，是他在管束之下長出來的——不是你天生就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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