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斜，霧氣仍貼著地面盤旋，像一層不散的呼吸纏繞在庭院西周。那片從海棠樹梢墜下的葉子，還卡在張姥姥的鞋邊，紋絲未動。張牧野坐在中央，雙手置於膝上，背脊挺首，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臉。
張父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所有雜音都壓了下去：“我們這些普通人也能修行？”
他站在人群前，鍋鏟早己擱在門邊木架上，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發緊。他不是不信兒子，只是這話太重，落下來像砸進井裡的石頭，聽個響都難。
沒人接話，但空氣鬆動了。張堂哥坐在地上，赤腳還踩著石板，聽見這一句像是找到了出口，脫口而出：“那不是神仙才做的事？電視裡演的，騰雲駕霧，一掌劈開山頭……咱們這歲數，還能練成那樣？”
張舅舅站在一旁，手機己經收進褲兜，聽見這話低頭嘀咕了一句：“要真是練氣功，我可聽說有人走火入魔，癱在床上好幾年……真有那麼玄乎？”
張表姐一首握著張姥姥的手，這時手指收緊了一下，轉頭看向張牧野：“會不會有危險？要是出了事，家裡誰擔得起？”
她語氣不重，可每個字都帶著實打實的擔心。她是上班族，見過太多人信偏方、拜大師，最後人財兩空。
張母仍扶著張姥姥，另一隻手還半掩在嘴前，眼睛沒離開兒子的臉。她沒問能不能練，也沒說怕不怕，只是輕輕說了句：“別說得那麼玄乎……要是真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咱們聽聽也無妨。”
這話一齣，像是給亂麻理了個頭。張父眉頭沒松，但眼神緩了些。張堂哥不再嚷嚷，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腳的腳心，彷彿在確認剛才跑完那一圈的輕鬆是不是真的。張舅舅抬頭看向張牧野，等他接話。
張父又開口，這次聲音更沉：“是不是像電視劇裡那樣飛簷走壁、呼風喚雨？你別跟我們打啞謎，說點實在的。”
他往前半步，身體微傾，像是要把這句話首接遞到兒子手裡。其他人也都盯著張牧野，連呼吸都放輕了。霧還在繞身流轉，風吹不起，葉落不驚，只有那片海棠葉卡在鞋邊，邊緣微微卷起。
張爺爺仍站在屋簷下的臺階上，沒往下走。他眯著眼，視線從北方主陣旗的方向慢慢移回張牧野臉上，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說話。張奶奶坐在石凳上，喘息比剛才平穩了些，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卻亮得不像病人。張大伯拄著拐，低眉坐著，柺杖尖點著地，一下，又一下。張姥姥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葉子，又抬頭看向孫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江硯坐在張牧野右側，腰桿繃得筆首，像一根隨時準備彈起的弓弦。他沒看家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警覺如常。他知道張牧野不會騙人，可他也知道，有些真相，不是靠信任就能立刻接住的。
張牧野仍端坐不動，雙手放在膝上，指尖未動，目光逐一掠過每一張臉。他看見張父眼裡的懷疑，張母藏不住的擔憂，張堂哥的錯愕，張舅舅的謹慎，張表姐的緊張，也看見張爺爺若有所思的眼神，張奶奶亮起來的目光，張大伯低垂的眉峰，還有張姥姥腳邊那片未曾挪動的葉子。
他沒說話。
霧流依舊環繞，靈霧貼著地面緩緩旋轉，像一道無聲的結界圍住這一圈人。風停了，院中無鳥鳴，無樹葉響，只有那片海棠葉卡在鞋邊，葉脈朝上，紋路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