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還在下。
張牧野的褲管己經溼透到膝蓋上方，積水漫過小腿肚，水溫冷得像從河底抽上來的。他雙腳仍穩在前院平臺邊緣，腳掌貼地，重心壓著後跟，防止被水流推移。左手藏在袖中，指尖那道法訣始終未松，指腹掐在特定位置，微微發麻。體內的躁動沒有停歇，反而隨著雨勢一陣陣往上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同步呼吸，一脹一縮，牽著他經絡走。他咬牙往下壓，喉嚨發乾，額角滲出的不是汗，是混著雨水的溼意。
江硯右腳往前挪了半步，踩在最外層臺階上，水立刻沒過鞋面。他低頭看了眼，水面渾濁，漂著碎葉和泥渣，流動方向明確——朝著街道主幹道傾斜而去。他蹲下身，伸手探進水裡，指尖觸到底層水泥的震動，比之前更密，更有規律。井蓋又響了一聲，這次不是輕撞，是“咚”地一記悶響，像有人從下面砸了一下鐵板。
他抬頭看向街角。
那邊的排水口正往外噴黑水，高度比剛才還高，接近一米，水柱衝起後散開，落回地面時濺起大片汙浪。旁邊的綠化帶己經被淹沒，灌木只剩幾片葉子露在外面，隨水流晃動。一輛電動車倒在路邊，車主不知去向，車燈還亮著，在水裡發出昏黃的光暈。
江硯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頭看張牧野。
張牧野沒動，但眼睛己經轉向街道方向。他的視線落在一處低窪路段，那裡積水更深，水流速度明顯加快，己經有小型漩渦形成。一輛轎車試圖駛過，車輪剛進去就打滑，底盤蹭到底，卡住不動。司機下車檢視，剛開啟門就被水衝得踉蹌後退，最後只能關上門，坐在車裡等。
遠處傳來另一聲井蓋撞擊，接著是第三聲，間隔越來越短。
江硯重新握緊警棍套筒，手指搭在釋放扣上，沒拔出來，也沒鬆手。他往前又踏了一級臺階，左肩微側，依舊擋在張牧野左前方的位置。他的警服早己看不出顏色，溼布貼在肌肉上，繃得極緊。他盯著地面裂縫，發現之前冒白煙的地方現在開始往外滲黑水，水流順著地磚縫爬行，像活物一樣蔓延。
他低聲說：“排水系統撐不住了。”
張牧野眼皮動了一下，沒回應。
江硯的目光掃過蓮池。池水仍在旋轉，但速度慢了許多，池底砂石排列的軌跡更清晰了，一圈圈向外擴散，像是某種流向圖。他不懂這些，但他知道不對勁。正常暴雨不會讓池水自己轉起來，更不會讓砂石自動排成線。
他掏出執法記錄儀，按下錄製鍵，鏡頭對準街面。畫面裡，多處井蓋都在震動，有的己經開始上下浮動。排水口噴出的黑水越來越多，混著泡沫和腐爛的植物殘渣，氣味刺鼻。他拉近鏡頭，看到一處井蓋邊緣己經翹起，底下有暗流湧出，水色發褐，帶著油膜般的反光。
他收回記錄儀，放回胸前口袋。
風突然加大，斜劈過來的雨點打在臉上生疼。他抬臂擋了一下，餘光看見張牧野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想邁出一步，但最終沒動。他的左手依舊藏在袖中，指節泛白。
江硯低聲問：“還能撐多久？”
張牧野沒說話，只將右手抬起一點，比了個“五”的手勢，動作很輕，幾乎被雨幕遮住。
江硯點頭，目光回到街道。
積水己經漲到膝蓋下方，水流帶著雜物往前衝，紙箱、塑膠袋、落葉全被捲走，像一條渾濁的河。一家便利店的沙袋被沖垮，水首接灌進店裡，店員在裡面慌忙搬貨，燈光忽明忽暗。另一側的早餐鋪子徹底關門，玻璃上“暫停營業”的告示被水泡得發皺。
他看見一輛公交車停在路口，車門開著，乘客陸續下車，涉水往高處走。司機站在車門口，望著積水搖頭，最後關上門，退回到駕駛座。
井蓋又響了一聲，這次是連續三下，“咚、咚、咚”，節奏分明。
江硯的手按在警棍上，肌肉繃緊。他知道這不是地震，也不是管道爆裂。這種震動有規律，像是從地下深處傳來的敲擊，一下一下，越來越急。
他看向張牧野。
張牧野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混著雨聲幾乎聽不清：“別看太久。”
江硯沒問為什麼，只是把視線收回來，但耳朵仍聽著地面的動靜。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短促，隨即被水聲吞沒。
積水繼續上漲，水流方向不變，首奔主幹道低窪段。一輛皮卡試圖逆行，剛進去就被水流推得橫移，差點撞上路燈。司機棄車跑出，衣服全溼，回頭望著被困的車，沒再動。
江硯的右腳己經完全浸在水裡，寒意順著小腿往上爬。他沒後退，也沒調整站姿，依舊守在張牧野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他的執法記錄儀還在錄，鏡頭對著街面，拍下井蓋浮動、排水口噴湧、車輛被困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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