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尼面色轉寒，眸光如刃。
此時，山門內弟子盡數湧出，密密站在臺階兩側，仰頭望來。
有人愕然，有人皺眉，有人下意識攥緊袖口。
李廣生之名，她們聽過；他的事，她們也知一二。
有人欽他破北元、斬妖邪，有人敬他持法如山、不徇私情。
可誰也想不通……慈航靜齋何罪之有，要被按上“滅門”二字？
李廣生目光掃過眾人，開口便如刀落砧板：
“你們不耕不織，坐擁良田萬頃。”
“碗中飯、身上衣、簷下瓦，哪一樣不是百姓交的租、納的糧、流的汗？”
“廟裡金佛一尊接一尊，佛光越盛，底下埋的屍骨就越深。”
“你們剃髮不剃俗心，帶發不守戒律，自詡清淨，實則吸血。”
“寄生在大明脊樑上，啃食民髓而不覺痛……這等‘聖地’，不該燒？”
他頓了頓，視線釘在地尼臉上：
“你說，本公為何而來？”
李廣生話音落下，慈航靜齋眾弟子面色齊變。年輕一輩尤其明顯，有人指尖微顫，有人喉頭滾動，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卻不敢真退……腳下是青石階，身後是山門匾額，退無可退。
她們此前從未想過這些事。不是不願想，是沒人讓她們想。
如今李廣生把話攤開：你們吃的是百姓交的糧，穿的是百姓納的絹，住的是百姓修的殿，連腳下的地，都曾埋過餓殍枯骨。
“寄生蟲”三字，她們沒聽過，但聽懂了。
吸血，不還命；取利，不擔責；居高位，不俯身。
師妃暄垂眸盯著自己素白袖口上一道細小褶皺，秦夢瑤則無聲攥緊了腰間玉佩。那玉是靜齋賜的，溫潤，冰涼，此刻卻像一塊未融的霜。
地尼站在高處，唇線繃首，指節泛白。她閉關三十七年，出關即見刀鋒抵喉，一時竟尋不出一句能立住的話來駁他。
“放肆！”
梵清惠一步踏前，衣袖翻起如鶴翼：“亂世擇主，匡扶正統，乃我慈航靜齋千年所守！朱元璋建朝之初，若無我齋暗助運籌、調和諸將，焉有今日大明？”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石階上，震得簷角銅鈴輕響。
底下弟子神色一鬆，彷彿溺水之人抓到浮木。師妃暄抬眼，秦夢瑤挺首背脊……原來她們不是空活，不是白佔，不是隻靠一張臉、幾卷經、幾炷香混日子。
“呵。”
李廣生笑了一聲，不響，卻讓滿場一靜。
他目光掃過梵清惠，又掠過她身後那些束髮戴冠、手持拂塵的女尼，最後落在遠處幾株被修剪得過分整齊的銀杏上：“擇主？擇的是誰的主？運籌？運的是誰的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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