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馬克的聲音嘶啞，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主螢幕，那上面，三隻無法用任何已知科學分類的巨獸正在上演一場彷彿來自異世界的血腥廝殺。海水被攪得一片渾濁，只有不時閃過的詭異光芒和巨大的黑影碰撞顯示著戰鬥的慘烈。
“回來。讓‘質疑者號’回來。立刻。”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控制室裡沒人說話，只有操作員敲擊指令的噼啪聲，急促而緊張。
“質疑者號”的引擎功率提升，開始小心翼翼地脫離這片瘋狂的水域，向上方相對安全的深度返航。鏡頭最後捕捉到的畫面，是那隻“飛貓”用膜翼在恐龍巨怪背部劃開一道巨大的傷口，熒綠色的血液噴湧而出，而“燈光巨石魚”正死死咬住恐龍的一隻前肢。
馬克轉過身，不再看螢幕。他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控制室角落的咖啡機。他的背影看上去異常僵硬。
咖啡機發出沉悶的研磨聲和滴漏聲。馬克拿出一個乾淨的杯子，手伸向咖啡壺。
他的手在抖。
不明顯，但確實在抖。指尖碰到微燙的壺柄時，抖動更明顯了些。他深吸一口氣，用另一隻手握住右手手腕，想穩住，但效果甚微。
褐色的液體注入杯中，水面因為手的顫抖而漾開一圈圈不規則的漣漪。
“法克……”他低低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不聽話的手，還是在罵剛才看到的一切。
他端著那杯咖啡，走到旁邊的觀察窗邊。窗外是正常的深海景象，偶爾有發光生物遊過，但現在看來，這些曾經覺得奇特的生物，變得那麼……普通，甚至可愛。他的腦子很亂，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
十億年前的杯子。侏羅紀的猿人頭骨。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圓環。會發光的石頭魚，長翅膀的貓，比航母還大的魷魚，還有那隻活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恐龍怪獸……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瘋狂閃回，碰撞。
他喝了一口咖啡。滾燙的液體劃過喉嚨，稍微拉回了一點他的神志。但手還是抖，杯子邊緣磕碰到他的牙齒，發出輕微的響聲。
“太可怕了……”他對著窗外無盡的黑暗，喃喃自語。這不像是說給別人聽的，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宣洩。
這不僅僅是視覺上的衝擊，不僅僅是顛覆認知那麼簡單。這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人類花了數千年建立起的關於世界、關於生命、關於自身在宇宙中位置的整個知識體系，在剛才那幾個小時裡，像個沙子城堡一樣，在他眼前被衝得粉碎。
我們算什麼？我們以為的科學算什麼？我們引以為傲的文明，在這些存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甚至可能來自完全不同“紀元”的存在面前，算什麼？是不是像螞蟻窩一樣可笑？我們甚至不知道腳下這顆星球到底藏著多少秘密，就敢嚷嚷著要去火星？
“賈維斯。”他頭也不回地喊道，聲音乾澀。
“我在，馬斯克先生。”揚聲器裡傳來平靜的電子音。
“剛才……都記錄下來了？”馬克問，又喝了一口咖啡，試圖用咖啡因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
“全部記錄。包括多光譜影像、聲吶資料、水體成分變化、生物訊號特徵……所有感測器資料均已加密儲存。”賈維斯回答。
“分析……有什麼初步結論嗎？關於那些……東西？”馬克艱難地尋找著措辭，他發現自己連怎麼稱呼它們都成了問題。
“資料分析需要時間。初步觀察顯示，它們的生理結構、能量特徵、行為模式均超出已知資料庫的範疇。那種協同捕獵行為，複雜度遠超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動物合作，包括人類早期狩獵。需要更深入的模型進行解析。”
“協同捕獵……”馬克重複著這個詞，又想起了“飛貓”那精準而致命的攻擊，“它們……有智慧？像我們一樣？或者……更高？”
“無法定義‘智慧’。目前的觀察不足以判斷其是否擁有類似人類的意識、語言或文化。但可以確定，它們適應並主導著那個極端環境，擁有高度特化的生存策略。從進化角度看，它們是成功的。”
“成功的……”馬克苦笑一聲。是啊，在那種地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不是成功是什麼？相比起來，人類這點文明史，短暫得可憐。
“那個圓環……和這些生物，有關聯嗎？”馬克突然想到這個問題。那個明顯是人造物（或者某種智慧造物）的遺蹟，和這些恐怖的生物生活在同一片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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