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霧被海潮揉碎,白茫茫鋪在甬江口水面,能見度不足百丈。
康親王傑書立身主艦三層望臺,一身御賜鎏金明光鎧襯得身姿挺拔,腰間尚方寶刀懸在身側,刀鞘鎏紋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光。
左右兩側分列三位八旗副都統、登州水師總兵,一眾武官披甲持刃,環伺護衛,將高臺擠得密不透風。
他抬手拂去肩頭沾附的江霧,目光掃過綿延江面的七十餘艘運兵船,語氣帶著掩不住的輕蔑:
“本王縱橫南北十餘年,平三藩、定川蜀,什麼兇悍叛匪不曾剿滅?”
“一群蝸居海島、靠著旁門左道作亂的流民,也配攪亂江南半壁海防?”
登州水師總兵躬身回話:
“王爺神威蓋世,麾下八旗勁旅天下無雙,那舟山賊船不過是雕蟲小技,紅衣重炮一轟,頃刻間便能化為齏粉。”
“待大軍登陸鎮海,休整半日便首撲周山,一月之內定能掃平賊巢。”
周遭將領紛紛附和,甲板上響起一片稱頌之聲,三千八旗兵聞聲挺胸,甲片碰撞之聲連綿不絕,全然沒察覺霧區深處,數十道漆黑艦影正靜靜蟄伏。
重型蒸汽旗艦“復漢號”藏在厚重白霧之中,鍋爐悶沉的轟鳴被潮水聲響徹底掩蓋,煙囪僅飄出一縷淡白水汽,不細看根本無從分辨。
馬佔彪倚著艦首舷牆,手中長管線膛狙擊炮架在特製穩定支架上,鏡筒牢牢鎖住數里外蠻軍主艦高臺。
周硯秋立於身側,手持測距尺快速報數:
“風向東南,修正三刻度,目標高臺正中,傑書身側武官扎堆,無需刻意瞄準,開花彈覆蓋便可重創一眾將官。”
林又新立在通訊旗手身旁,低聲稟報:
“外圍快船傳來訊號,蠻軍船隊全部進入甬江,無分兵繞行,二十門紅衣炮盡數安置在主運兵大船,裝填至少兩炷香才能完成一輪射擊,完全跟不上我們的開火速度。”
馬佔彪指尖摩挲冰涼的炮身,眼底寒芒乍現:
“傳令各主力艦,調整炮口,所有開花彈裝填就緒,聽我鳴槍為號,齊射蠻軍主艦。”
旗手迅速揮動黑色令旗,十五艘重型蒸汽鉅艦悄無聲息調轉艦身,黑洞洞的炮口穿透層層江霧,齊齊對準蠻軍船隊核心。
此刻傑書尚在高臺上分派進軍方略,全然不知死亡己然鎖定自身。
他抬手指向南岸灘塗,高聲吩咐:“傳令下去,船隊停靠鎮海碼頭,即刻調撥民夫修築臨時炮臺,糧草軍械全數卸岸,休整完畢全軍渡海……”
“砰!”
一聲清亮尖銳的炮響劃破江面,蓋過浪潮與人聲。
這是馬佔彪的訊號。
下一瞬,十五艘蒸汽鉅艦舷側火炮同時轟鳴,震得整片江面劇烈震顫,火光穿透白霧炸開,數十枚鑄鐵開花彈拖著暗紅軌跡,徑首砸向清軍主艦望臺。
傑書話音未落,只覺頭頂勁風呼嘯,身旁一名副都統來不及驚呼,便被一枚開花彈正中身軀,鐵殼炸裂,無數鋒利鐵屑西下飛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