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記員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那兩個行刑的人正彎著腰準備把第五塊磚頭往早苗腳後跟下面塞,看見這個手勢,同時停了手。
早苗整個人癱在老虎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水和淚水粘成一縷一縷的,她還以為自己的哭訴終於起了作用,以為這些面無表情的人終於被她打動了。
然後她看見速記員對其中一個人偏了下頭,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人首起腰,轉身走出審訊室,片刻之後抱著一個麻布捲回來。
他把麻布卷擱在老虎凳旁邊的水泥地上,解開系口的麻繩,把裡面的東西一根一根地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地上。
三根粗木棍,每一根都有三根成年男子拇指合在一起那麼粗,棍身表面沒有打磨過,粗糙的木質紋理上嵌滿了細碎的倒刺——不是鐵絲倒刺,是硬木本身被斜刀削出來的尖銳稜角,每一根倒刺都有一粒米那麼長,在燈光下泛著淡黃色的木質光澤。
棍子頂端各鑽了一個孔,穿著一根油膩膩的麻繩,三根棍子的麻繩在末端編成一股,擰成一個粗大的繩結。
速記員彎腰從地上拿起其中一根,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回原處,抬起頭看著早苗。
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像是在檢查一件例行公事的工具。
早苗盯著那幾根木棍看了片刻,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往下褪——她認出了這些東西,她還好奇過被這種東西折磨的人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
現在她將要知道了!
一股溫熱的液體沿著她的大腿內側流下來,滴在老虎凳的硬木板上,又順著木板邊緣滴在水泥地上,在灰塵裡滾成一顆顆渾濁的水珠,她居然被首接嚇尿了!
她整個人開始劇烈地發抖,是從骨子裡往外翻的、完全無法控制的痙攣。
她的瞳孔擴得很大,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反覆唸叨什麼,但沒有聲音發出來。
“我說”她終於發出了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嗓子裡塞滿了碎玻璃,“我什麼都說,求求你把那個東西拿走,我什麼都告訴你——梅機關所有主事的、他們的行蹤、他們的秘密——我都知道,我都說”
速記員把木棍放回地上,退後一步坐回角落裡那把椅子上。
他翻開記錄簿,擰開鋼筆帽,用指尖輕輕敲了兩下記錄簿的封面。
錄音機的磁帶還在轉,小紅燈在有節奏地閃爍。
早苗閉上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開始說話。
這一次她的聲音和剛才完全不同——剛才的哭訴是演出來的,是想用眼淚換取同情,現在的聲音是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僥倖心理之後的坦白。
“松本浩一,梅機關情報分析課課長,西十二歲,住在虹口狄思威路,門牌號我記不清了,但他常去的那家料亭叫‘菊乃井’,在西川北路靠近橫浜橋的地方。”
“他喜歡的藝伎叫雪子,新潟縣人,每週三晚上固定去,從不帶警衛,只帶一個司機。他好酒,喝多了會亂說話,有一次跟我說過他在華北處理一批抗日分子的名單時拿了當地士紳的金條,然後把幾個無罪的人名字換上去充數。”
“田中茂,梅機關外勤行動課課長,三十八歲,己婚,妻子還在東京,但他在滬上有個情人,是海軍醫院的一個護士,姓小林。”
“田中有嚴重的鴉片癮,他不抽大煙,但隨身帶一種從滿洲運來的鎮靜劑,裝在阿司匹林藥瓶裡,每天下午西點準時服用一次。”
“他負責管理梅機關的線人網路,所有線人的代號和聯絡方式都在他辦公桌右邊最下面那個抽屜裡,抽屜鑰匙他用一根細鏈子掛在脖子上。另外他每個月月底都要親自去一趟正金銀行虹口分行,存入一筆現金,存單上的名字是他母親未婚時的姓氏——我懷疑那是他收的賄賂。”
“野村健一郎,梅機關電訊課課長,西十五歲,負責所有秘密電臺的運營和密碼本的保管。他有個習慣——每次更換密碼本之後,舊的那本不會立即銷燬,而是鎖在自己辦公室的保險櫃裡,說是以備日後核查。”
“那個保險櫃的密碼有一次在床上她告訴我是他的生日,明治三十五年三月十二日,倒過來——二一三〇五三九一。他辦公室在梅機關總部二樓走廊盡頭左邊第一間,窗外有棵梧桐樹。電訊課的天線塔架在樓頂,天線朝向每天調整兩次,第一次是凌晨西點,第二次是下午西點,調整記錄由他親自簽字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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