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這人其實還有個毛病——看見稀奇古怪的東西就走不動道。
在碼頭巡邏時看見走私販子從船艙裡搬出來的南洋八音盒他要湊上去擰兩圈,看見路邊擺攤的賣從沉船裡撈出來的西洋懷錶他也要蹲下來開啟蓋子聽聽還走不走。
此刻看見一盤錄音帶蹲在乞丐的破碗旁邊,這比八音盒和西洋懷錶更稀奇一萬倍——錄音帶,這玩意兒在滬上只有日軍情報機關和廣播電臺才有,連76號的李力群想搞一臺錄音機都得找梅機關特批。
一個要飯的,手裡怎麼會有錄音帶?
山田徑首朝乞丐的位置走去。
乞丐蹲在牆根下,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滿臉汙垢,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一隻眼睛渾濁發白,另一隻勉強能看見人。
山田穿著憲兵隊軍裝往面前一站,乞丐整個人嚇得一哆嗦,本能地把破碗往前推了推,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太君行行好之類的話。
“這個,哪來的?”山田蹲下來,指著地上那盤錄音帶。
乞丐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錄音帶,又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話:“撿……撿的。在郊外一個廢棄倉庫門口撿的,太君,我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看它亮晶晶的以為是什麼值錢玩意兒,就撿回來想賣,擺了好幾天了,問都沒人問,你要的話拿走——”
“哪個倉庫?在什麼地方?”
“說不清了,太君,那天我餓得頭暈眼花,在郊外瞎走,走到一個廢棄倉庫門口就倒在地上歇腳,位置好像是在……”
“那倉庫離海不遠,周圍全是蘆葦,倉庫門口地上就擱著這個。我以為是什麼洋貨,撿起來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啥,就揣在懷裡走了,後來有人跟我說這玩意兒叫錄音帶,得有機器才能放,我才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
“我就是想賣幾個銅板換碗飯吃,沒想別的——太君你要是覺得這東西不乾淨,我這就扔了——”
“誰告訴你這是錄音帶的?那人長什麼樣?”
“一個穿長衫的,戴眼鏡,看著像教書先生,他說他以前在廣播電臺幹過,認得這東西,我說那你買了吧,他說他也沒有機器,買了也沒用,就走了!”
山田伸手把那盤磁帶拿起來。
乞丐的手在旁邊無意識地抓了一下,像是想攔又不敢,手指懸在半空抖了抖又縮回去了。
山田把磁帶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標籤,沒有字跡,但磁帶的質地和卷繞的工藝一看就是專業級別,不是市面上能隨便買到的民用錄音帶。
他把磁帶舉到陽光下,透過半透明的褐色帶基能看見磁粉塗層均勻緻密,感覺和他在特高課審訊室裡見過的那些錄音帶質量不相上下!
“老大!渡邊!過來看看!”
山田回頭朝巷口喊了一聲,聲音裡剛才那種獵奇式的興奮己經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著嗓子的、刻意不讓周圍路人聽出異常的鄭重。
渡邊剛走到巷口,還在唸叨河鮮的事,聽見山田喊他,皺著眉走過來,先看了一眼乞丐,又看了一眼山田手裡那盤錄音帶。
他的表情從肉痛變成了另一種東西,眉頭還皺著,但己經和河鮮沒關係了“這什麼東西?”
“錄音帶呀!”山田把手裡的磁帶遞過去。
渡邊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磁帶邊緣的褐色帶基,然後抬起頭看著山田,眼神里全是疑惑“真的?這玩意兒怎麼會在這?”
“他說在郊外一個廢棄倉庫門口撿的”
山田壓低了聲音,“離海不遠,周圍全是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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