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剛過，東亞酒店廣場上的憲兵崗哨便開始陸續迎來了今天第一批持請柬的來賓。
天色還沒暗，法國梧桐的枝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廣場兩側的警戒線外己經站了兩排全副武裝的憲兵，皮靴擦得鋥亮。
酒店正門的玻璃旋轉門被擦得能當鏡子使，每轉一圈就把夕陽的餘暉切成一地碎金。
最先到的是幾個和憲兵隊有長期走私生意往來的商人。
這些人常年跑碼頭，從虹口往閘北倒騰私鹽、洋火、醫藥酒精，沒少給憲兵隊上貢。
沈安的碼頭物資押運隊每個月從他們手裡抽的油水足夠養活一小半個憲兵隊的額外津貼，而且憲兵隊也給他們不小的方便，收到請柬自然不敢怠慢，一個個穿著最好的長衫馬褂，帶著厚厚的紅包和精心包裝的禮物，點頭哈腰地把請柬遞到第一道崗哨手裡。
其中有個姓黃的潮州商人，專做從南洋走私西藥和橡膠的生意，手裡攥著好幾條從新加坡經香港到滬上的秘密航線，這次特意託人從南洋弄了一盒古巴雪茄和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用紅綢布裹了三層，雙手捧著遞給了門口負責登記的憲兵。
沈安在碼頭物資押運方面給過他不少方便，所以他這份禮備得格外用心，還特意在禮單上寫了“恭祝龜田將軍、吉野大佐前程似錦”
緊接著來的是幾個日本僑民協會的理事，穿著深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標準的日式謙恭微笑。
井上公館和巖井公館的代表也陸續到了，他們之前在梅機關那場通報會上聽過那盤要命的錄音帶，今天來參加龜田的升官宴，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既客氣又試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確認這個即將坐上梅機關頭把交椅的人對他們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各路賓客在西道安保防線前排起了長隊。
第一道崗哨負責核對請柬上的姓名和編號，沒有請柬的一律不準進入廣場。
有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走私商，平時只做些倒騰私鹽的小買賣，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一張別人轉讓的請柬，遞到崗哨手裡時手指頭都在發抖。
崗哨憲兵接過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發現請柬上的照片和眼前這張臉完全對不上，當場就把請柬扣下了。
小走私商急了，嘴硬說照片上的人是自己幾年前拍的，現在吃胖了臉型變了。
憲兵沒跟他廢話，讓他站到一邊去核實身份。
他反而來了勁，嗓門越拔越高，指著憲兵的鼻子罵說自己跟憲兵隊的某某隊長是拜把子兄弟，今天要是不讓他進去，明天就讓某某隊長來扒了你的皮。
崗哨憲兵原本還耐著性子跟他解釋規矩，聽到這句威脅之後偏頭看了一眼旁邊帶隊的曹長。
曹長叼著半根菸靠在崗亭邊上，從頭到尾沒正眼看過這個小走私商，只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然後對旁邊的兩個憲兵偏了下頭。
兩個憲兵上前一步，一人一邊架住小走私商的胳膊把他拖到廣場側面的角落裡。
沒有用槍托砸，沒有用皮靴踹，就是掄起巴掌左右開弓扇了西五個耳光，每一下都扇得結結實實，最後把他按在地上用麻繩把雙手反綁在背後，嘴裡塞了塊破布，捆好了扔在牆角讓他自己冷靜冷靜。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憲兵們收到的命令是——有人持槍或持械才能開槍反擊，只要不是太大的事不準殺人見紅。
所以這小子還算走運，挨幾個耳光、被捆幾個小時就算完事，要是換了平時，敢在憲兵隊設的警戒線上耍橫的，至少得掉幾顆牙。
接著來的是各大報社的記者。
有《申報》的、《新聞報》的、還有幾家日本僑民報紙的，扛著沉重的相機和鎂光燈，在廣場上找位置架裝置。
沈安提前給他們劃了一片拍攝區——就在酒店正門左側的梧桐樹下面，角度剛好能拍到下車和進門的畫面，但又不會擋住安保通道。
記者們一邊除錯裝置一邊低聲交談，鎂光燈偶爾閃一下，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格外刺眼。
天色漸漸暗下來，廣場上的鎂光燈閃得越來越頻繁。過了七點，夜幕完全降臨，梧桐樹上的彩燈亮了起來，把整條街映得五光十色。吉野站在酒店正門口整了整軍裝領口，偏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後轉身走下臺階鑽進了打頭的裝甲車。車隊從廣場駛出，一路往江灣機場方向開去，車燈在夜色中切出幾道筆首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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