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家是東北鄉下的,娘生他時難產死了,爹帶著他一路逃難到滬上討生活。
剛到滬上那兩年他爹在碼頭扛貨,掙得不算少,可後來沾上了賭,越賭越大,越輸越賭,把家底輸光了就借錢,借到最後連碼頭上的活兒也幹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再後來他爹在碼頭扛貨時踩空了踏板,連人帶貨掉進海里,等撈上來的時候人己經沒氣了。
他頓了一下,說這些的時候聲音越來越低,但沒哭,只是拿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摳著肉包底部粘著的油紙。
他說他爹死了之後賭場的人三天兩頭上門要錢,說父債子償,利滾利己經翻得數不清了。
他拿不出錢,他們就打他,說打到他親戚朋友肯出面替他還為止。
可他在滬上哪有什麼親戚朋友,那些人就隔三差五逮著他打一頓出氣。
羅賓漢聽完沒再問了。
桌上的豆漿己經涼了,油條也不脆了。
他站起身從床頭的木匣裡取出一沓紙幣,回來放在男孩面前。
“拿著錢,走吧,找個其他地方好好過活。”
男孩看著那沓錢,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往地上一跪,額頭在泥土地面上磕得砰砰響,嗓子裡帶著哭腔喊出來:“我不走!我要跟您學武!我要學本事!”
羅賓漢沒有去扶他,只是把剛剛貼到嘴皮的煙從嘴角拿下來,問你怎麼知道我會武。
男孩抬起頭,額頭己經磕紅了一片,眼角掛著淚,說話的調子裡帶著一股子倔勁:“那些人肯定不會放過我,我爹欠的錢己經滾成天文數字了,就算我拿這些錢去還,他們也不會放過我,會逼我籤更多的欠條。”
羅賓漢點上煙並開始抽了起來。
“只有您能打跑他們——我昨晚醒過來第一眼看見的是您,我躺的地方是您的床,那我肯定是被您救回來的,您一個人能打跑好幾個人,您會武,我要學本事,學了本事才能不被他們打死!”
羅賓漢看著他不說話,過了半晌把菸頭在窗臺上摁滅,走到他跟前彎下腰,一把抓住他後領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男孩像只被拎起後頸的貓,西肢在半空中亂劃了兩下,被拎到門口。
羅賓漢拉開門把他輕輕推出去,說:“我不收徒弟,你走吧。”說完關上了門。
門外靜了兩秒,然後羅賓漢隔著門板聽見那孩子用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嗓子喊:“師傅!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要學本事!我跪在這等您,您不收我我就不起來!”
說完真就噗通一聲跪在了門口。
羅賓漢站在門裡沒動,低頭看了眼地上那件被男孩疊得整整齊齊的破衣服。
衣服疊得方方正正,袖口朝裡,領口壓得很平,像是有誰教過這孩子,再窮再破,也要把東西歸置整齊。
他轉過頭,從門縫裡看見孩子還跪在門口,背挺得首首的,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臉上那幾道昨天留下的淤青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
他轉回身,在桌邊坐下,又點了一根菸。
門外沒有動靜,只有弄堂裡早起的主婦潑水的聲音,和那孩子隔一會兒吸一下鼻子的細微聲響,從門縫裡傳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