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回到當鋪時，天己經大亮了。
他從後門進去，沒走正門。老李跟在後面，把醬園那扇矮鐵門重新鎖死，又把巷口的竹筐歸回原位，才繞路回來。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閣樓，周明遠走到桌邊，從壺裡倒了半碗冷茶，一口灌下去。
老李沒坐，倚著牆根，把手槍從腰後抽出來退下彈匣，又推進去，來來回回擺弄，像在借這個動作想事情。
閣樓裡很靜，只有窗外弄堂裡賣菜的在吆喝，聲音被蒙在黑布外頭，像隔了一層水。
周明遠把茶碗擱下，說：“把老三叫來。”
老李朝樓下喊了一聲。
不一會兒，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貓著腰上來了。
這人生得清瘦，臉長，兩道眉毛又粗又短，眼睛不大，看人時總像在打盹，可誰都知道他是軍統滬上站裡最會“伺候”人的。
以前在安慶站審過一個日本軍醫，那人到死都沒說出密碼本在哪裡，但老三能讓他把十年前的舊事都吐出來。
後來那日本軍醫還是死了，老三說，死是死了，話是話。
老三上了閣樓，也不寒暄，先朝周明遠點了下頭，又朝老李咧嘴笑了一下。
老李把武田的情況三言兩語說了一遍——骨頭硬，嘴嚴，烙鐵不吭聲，釘子不鬆口。
老三聽完，從懷裡摸出半截煙，沒點，夾在指頭間轉來轉去。
“我早上凌晨的時候去看過他。”老三說，“那傢伙可能以前練過，不是光會坐辦公室的少爺，這種人不吃硬刑！你再往下打，他就先死了，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我看他眼睛，還能撐，硬的不行，來軟的也白搭，得和他比熬。”
老李看他一眼：“怎麼熬？”
“不讓他睡。”
老三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再硬的漢子，三天不睡覺，腦子就糊了，等他眼皮子打架，你問他什麼他都應。但不能一下逼太狠，得吊著，讓他覺得有希望閉眼，又不讓他真閤眼。”
老李不置可否，轉頭看周明遠。
周明遠坐在桌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他也在想。
武田嘴裡肯定有東西，特高課在滬上的情報網、發報點、暗線、和梅機關之間的秘密聯絡方式，還有那些他沒有上交的、藏在特高課檔案櫃最下層的秘密檔案。
但這個人不是普通犯人，他是酒井的手下，酒井又進了金陵，背後是土肥原賢二。
武田現在失蹤，特高課亂成一團，酒井在金陵不會坐視不管。
她很快就會下來，或者土肥原會派人下來。所以不能拖太久。
“老李，”周明遠終於開口，“你去準備一下，把人挪個地方，那裡不能待了！醬園雖然偏，但天一亮，周圍就有了動靜，運菜的車、挑糞的、趕早班的工人，進出都是變數。今晚之前，給我把人轉到西邊那處地窖裡去，那邊深，白天晚上都一個樣。”
老三問：“那審訊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