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梅酒藏鋒,窯廠餘燼
窯廠的斷壁上還留著煙火灼過的焦黑痕跡,沈辭蹲在梅樹下,用鐵鍬小心翼翼地挖著土。清晨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袖口,混著泥土的腥氣,倒比回春堂的藥味更清冽些。
“慢著點,別碰著壇口的紅繩。”蘇晚蹲在旁邊,手裡捏著塊碎瓷片——是昨晚滅火時從廢墟里撿的,邊緣還沾著點暗紅,像是陳年的血跡。“魏掌櫃說,這梅酒得埋足九九八十一天,少一天都差著味。”
沈辭的鐵鍬忽然碰到個硬物,“當”的一聲脆響。兩人對視一眼,刨開浮土,露出個生鏽的鐵盒,盒蓋上刻著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正是蛇心會的標記。“是趙顯的舊物。”沈辭撬開盒蓋,裡面鋪著層油紙,裹著半張殘破的地圖,墨跡被水浸得發暈,勉強能看出“秘道”“糧倉”幾個字,旁邊還畫著個箭頭,指向窯廠深處。
“難怪春梅說要奪回《濟世方》,”蘇晚指尖劃過“糧倉”二字,“他們怕是在這藏了糧草,想東山再起。”話音剛落,遠處傳來王捕頭的吆喝:“沈大人!蘇姑娘!窯廠後牆發現個暗門!”
暗門藏在藤蔓底下,門軸鏽得幾乎轉不動。沈辭用劍鞘一撞,門“吱呀”開了,一股黴味撲面而來。裡面是條狹窄的通道,兩側的石壁上插著半截蠟燭,燭油凝固成蠟淚,像垂著的冰稜。走了約莫十丈,豁然開朗——竟是間石室,堆著十幾個麻袋,拆開一看,全是發黴的糙米,牆角還立著個木架,擺著些生鏽的兵器,最上層放著本賬冊。
“這賬冊……”蘇晚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縮,“是趙顯親筆寫的!他記著當年如何買通看守,把火藥偷偷運進窯廠。”其中一頁畫著個簡易的機關圖,標註著“觸發式火引”,下面寫著行小字:“三月十六,若事不成,焚此室,絕後患。”
“今天就是三月十六。”沈辭摸了摸石壁,指尖沾著層粉末,湊近一聞,瞳孔驟縮,“是硫磺!他們設了延時引信!”話音未落,通道那頭傳來“滋滋”的輕響,像是火星在燃燒。
“快跑!”沈辭拽著蘇晚往外衝,剛跑出暗門,身後就傳來“轟隆”一聲巨響,石室被炸得塌了半邊,煙塵混著黴味湧過來,嗆得人睜不開眼。王捕頭帶著衙役趕來時,只見沈辭正拍著蘇晚身上的灰,兩人臉上都沾著黑,倒像是剛從炭窯裡爬出來。
“好傢伙,這威力夠勁!”王捕頭咋舌,“幸好咱們發現得早。”他忽然指著煙塵裡飄出的東西,“那是什麼?”
是片燒焦的布,上面繡著半朵梅花,正是蘇晚母親留下的那方手帕——昨晚救火時不慎弄丟的。蘇晚伸手去夠,沈辭卻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別碰,燙!”他折了根長樹枝,挑過布片一看,背面竟用硃砂寫著行字:“梅酒埋處,玉珏藏之。”
“玉珏?”沈辭忽然想起什麼,拉著蘇晚往回跑,“是埋酒的地方!”兩人衝到梅樹下,剛才挖酒罈的土坑還沒填,沈辭伸手在土底摸索,果然摸到個冰涼的硬物——是塊月牙形的玉珏,上面刻著“蘇”字,邊緣還沾著點酒漬。
“是我外祖父的玉珏!”蘇晚眼眶一熱,“娘說當年外祖父參加抗金,就帶著這塊玉,後來失蹤了……原來藏在這。”
太陽昇高時,衙役們清理完廢墟,在石室的灰燼裡找到個沒被炸燬的鐵盒,裡面裝著幾十兩銀子,還有封信,是趙顯寫給春梅的:“若我事敗,汝需守此窯廠,待時機成熟,用糧倉的米賑濟災民,收民心,再圖大業。”
“倒還有點腦子。”沈辭冷笑,將信扔進火堆,“可惜用錯了地方。”蘇晚卻盯著“賑濟災民”西個字出神:“或許……他也不是全然的壞?”
沈辭沒接話,只是把玉珏塞進蘇晚手裡:“收好,這比什麼都重要。”他轉頭對王捕頭道,“把剩下的糙米運出去,交給粥棚,也算沒白費。”
梅樹下,那兩壇綠梅酒安然無恙,只是壇口的紅繩被震鬆了些。沈辭重新系好繩結,用土埋實,拍了拍手上的灰:“等秋天挖出來,就著桂花喝。”
蘇晚摸著玉珏,忽然笑了:“剛才炸得那麼響,這酒會不會帶點火藥味?”
“說不定更烈些。”沈辭望著窯廠的斷壁,陽光穿過煙塵,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就像這汴梁城的日子,總帶著點菸火氣,才夠滋味。”
遠處,賣花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吆喝聲清亮:“買梅花咯——新摘的綠梅!”蘇晚望著那抹新綠,忽然覺得,不管藏在暗處的陰謀多烈,總會有陽光照進來,就像這梅酒,埋在土裡時不見天日,挖出來時,反倒更醇厚綿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