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穿著嶄新的鎧甲,腰懸佩劍,站在帥帳中,卻總覺得那鎧甲硌得渾身不自在。
出征前他讓工匠量了三次尺寸,可穿上身還是覺得胸口勒得緊。
案上擺著兩封回書。
一封是天雄軍節度使李橫的,措辭恭敬,但核心只有一句話:
糧草未到,大軍難動。另一封是燕王溫秀的,客氣得多,字字句句都是體恤士卒疾苦、懇請大帥體諒,末了還附了一句“若有禦寒衣物及糧草接濟,燕軍將士必效死力”。
翻譯過來,跟李橫那封一個意思:不給錢,不出兵。
段凝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
他早知道這兩路不好指揮。李橫是魏博的地頭蛇,溫秀更是擁兵自重的燕王,名義上是大梁的臣子,實際上誰聽誰的還不一定呢。
可此戰是他段凝擔任一方主帥的首戰,成敗關乎他能不能坐穩這個北面招討使的大位。
出征前朱友貞特意召他入宮,溫言勉勵了一番,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朕倚重於你,你莫讓朕失望。
段凝在帳中轉了幾圈,苦思冥想,忽然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做了大半輩子後勤,最擅長的不是打仗,是算賬。
給錢糧可以,但不能給的太多也不能給的開拔不動,於是他得定一份“行軍KPI”。
他在案前坐下,提筆鋪紙,洋洋灑灑寫了一份極為詳盡的供給方案:
天雄軍與燕軍按進度撥付軍需,行軍至某地,他便撥付對應糧草;所經州縣的賦稅截留,可按比例劃撥給兩軍;戰後繳獲的戰利品,盡歸各軍所有,大梁朝廷分文不取。
他甚至給這套方案起了個名目,叫作“羈縻控軍之大計”。
寫完之後,段凝自己看了一遍,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用利益拴住他們,牽著走總比推著走容易。
他命人將文書謄抄三份,分送李橫與溫秀各一份,自己留了一份底本,然後攤開輿圖,開始琢磨行軍路線……
數日後,
溫秀在行軍途中收到了這份方案。
他騎在馬上展開帛紙,結果看得頗為頭疼。
趙無忌策馬湊過來:“大王,段大帥怎麼說?”
溫秀把那帛紙遞給他,示意他自己看,隨後無奈的笑道:“此人不愧是管後勤的真是……會玩。他讓我軍每至一地領一份糧,所獲戰利盡歸自軍……聽起來不錯,對吧?”
趙無忌點頭。
“可打仗不是算賬。”
溫秀勒了勒馬韁,目光望向北面灰濛濛的天際,“這方案看著周密,其實經不起推敲。仗打起來,局勢瞬息萬變,糧道被斷怎麼辦?軍需轉運受阻怎麼辦?上面只列了如何給,可沒列萬一給不了怎麼辦。段凝這是把打仗當成了撥算盤珠子,一步一動,以為可以按章程來。”
他頓了一下,沉聲道:“可李存勖不是算盤珠子。沙陀鐵騎最擅奔襲迂迴,最不跟你講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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