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抬了抬手,聲浪漸漸平息。
他最後看了臺下一眼,轉身走下高臺,傳令官隨即揚旗高喝:
“遣散府兵——!”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校場上的佇列開始鬆動。
除了燕國牙兵依舊披甲持械,其餘徵募府兵列隊走向軍械營,有條不紊地卸下沉甸甸的鐵鱗重甲。
長矛、環首刀、硬弓、強弩、箭矢逐一清點入庫封存,每一件兵器被登記在冊,再由庫吏驗過刃口、綁好標識,放入架中。
褪去一身殺伐裝束的漢子們換上粗布短褐和麻布長衫,霎時間便從戰場上的兇悍士卒變回了田間地頭的尋常農夫。
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彷彿方才握刀時那股沉甸甸的力道還殘留在指縫間。
大營轅門外的官道上很快熱鬧起來。
三三兩兩的卸甲兵士結伴而行,自備馬匹從軍者翻身上馬,揚鞭踏上歸途;無馬的人便與同鄉湊錢合夥租賃馬車,一車擠了五六個人,車廂裡塞滿了行囊和繳獲的物件。
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混雜著歸家漢子們的談笑聲,一路灑向西面八方。
馬車上,有人拍著鼓囊囊的錢袋對同伴笑道:“我打算用這錢把土房翻修一下加厚實一點,北疆太冷了,每逢冬天凍的首哆嗦,這回總算能修了。”
旁邊的人介面:“我要給家裡添兩頭牛,今年秋收完就翻地,明年多種二十畝。”
又有人撓著頭憨笑道:“我娘說了,讓我用這錢娶個胡人婆娘,說胡人婆娘能幹活,還會養馬……”
“哈哈哈……”
車廂裡頓時爆出一陣鬨笑。
笑夠了,有人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句:“我家兒子教書先生說他功課好,將來能上大學。我這回把錢攢著,供他讀書,讀書才有出息……不用被徵募從軍,畢竟我就一個兒子!”
這句話讓車廂裡的笑聲安靜了片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那隻手掌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
他們都是去過戰場的人,見過刀鋒入肉時對手臉上的表情,也見過身邊的袍澤倒下後再也沒能站起來。
錢袋裡的每一枚銅板都是拿命換來的,這道理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可日子總要過下去。
活著回來了,那就好好活。
至於那些在戰場上永遠閉了眼的弟兄,他們的那份,只能由活著的人替他們好好過下去了。
有人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還是那些牙兵厲害。人家不用種地,一年到頭拿軍餉,家裡都住城裡頭,不像我們住鄉下!”
旁邊一個年長的老兵搖了搖頭,介面道:“那得拿命去搏,一年到頭刀口舔血,都是往最危險的地方填,中京一戰多慘,就他們能衝上城牆,不知死了多少,咱們好歹還能回家收麥子,他們連收麥子的機會都沒有。”
車廂裡便又安靜了,馬蹄嗒嗒地敲著路面,像一隻不急不慢的鐘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