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榆。”
齊老太太的聲音忽然軟了一寸,只有一寸,像一塊老緞子翻過來,露出底下磨薄了的裡襯:“從小到大,你什麼都想壓人一頭。壓過了,就覺得自己贏了。可人這一輩子,不是壓過誰就能活好的。”
“你罵老三媳婦,一口一個外室,一口一個下賤。她在這些年在外頭替齊家掙了多少臉面?還有你罵書儀她們說賠錢貨,可她們跟你一樣,也是齊家金枝玉葉。”
齊紅榆的嘴唇動了一下。齊老太太沒讓她開口。
“你去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再看看她。你倆站在一起,讓不知情的人來挑,挑誰?”
——
花廳的門開了。
齊紅榆從裡面走出來,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也不響,旗袍的下襬拖過臺階,拖過石板縫裡長出來的青苔。
馬管家跟在後面,手裡還拎著那隻鱷魚皮手包,但步子也慢了。
馮莉婭換了個坐姿,腿蹺起來,腳上的繡花拖鞋在腳尖上晃了晃:“三嬸,奶奶那麼聰明的人,怎麼養出像姑媽這樣一個女兒出來?”
這時,腳步聲從後面傳來。孔青霜和沈蕙一前一後拐過冬青叢,正巧聽見了馮莉婭最後這句話。
沈蕙在馮莉婭旁邊坐下,從碟子裡拈了一顆花生,剝開,把花生仁扔進嘴裡。
“其實大姐年輕時在圈子裡,也是有名的金枝玉葉,名門淑女。”
馮莉婭驚訝:“二嬸,你這不是玩笑?”
“還真不是。”
孔青霜接過話:“你姑媽年輕時,正規的聖士提反女校畢業,鋼琴能彈肖邦,書法學的是趙孟頫。”
葉寶珠也有幾分驚訝,完全不像啊。
“那時候輪到她說親時,多少人踏破了門檻。吳家在裡面還真不怎麼起眼,偏偏她看中了吳軍。吳軍年輕的時候長得也還算人模狗樣,嘴也甜,會哄人。”
孔青霜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像是在跟那杯涼茶說話:“她嫁過去之後,吳家上下把她當公主捧著。吳軍更是百依百順,她說東他不敢往西。捧了這麼多年,竟捧成了現在這樣。”
“資訊繭房了這是。”葉寶珠啞然,“吾日三省吾身,看來很有道理。”
馮莉婭比較好奇,歪了歪頭:“那姑媽聽懂二嬸的提醒了嗎?”
廳內的空氣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的緊繃。
是的,沈蕙提到於先生時話有點密,不是單純誇於菟這個人,而是在暗示提醒齊紅榆,慈善是她現在逆轉輿論的唯一法寶。
“可能?”
孔青霜輕笑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透著幾分涼薄。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人若是隻聽得到自己想聽的話,那便是聾子,給再好的方子,也是沒用的。‘資訊繭房’這次恰如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