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生:“唱得好,詞也好。”
賀守山又問:“好在哪裡?”
陳墨生:“十幾個字講完了人的一生,讓我想起了蔣捷的虞美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陳墨生:“其實人的情感都是相通的,不分古今中外。這種異曲同工的地方在文學中還有很多,《詩經》裡有一句,‘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普希金的詩裡有一句‘我曾經默默無語,毫無指望地愛過你。’,意思都差不多。”
我曾經默默無語,毫無指望地愛過你。
賀守山轉頭,看著陳墨生,過了許久,他說:“唱歌的周老漢今年五十多歲,打了一輩子光棍,無兒無女,我看他活得也很自在。”
陳墨生輕輕嗯了聲。
賀守山沉默片刻,又試探地說:“有時候我就想,跟周老漢一樣一輩子不娶婆姨,也是過一輩子,沒什麼不好。”
陳墨生轉頭看著他,沒說話。
賀守山突然撇開臉,問:“你們插隊是說安家落戶,紮根農村,意思是以後都不走了嗎?”
陳墨生許久後:“嗯。”
賀守山:“你想回嗎?”
陳墨生沒說話。
當下國家政策更傾向讓知青紮根農村,回城渠道雖然沒有被封死,但是想回北京基本只能走三招渠道,也就是被推薦上大學、徵兵、進廠,對他們來說希望渺茫,要能走得通當初也不會下鄉了。
所以陳墨生想得再多也沒有用,現在的問題不是他想不想回,而是能不能回,許久後,他說:“我如果不回北京,在廟兒溝待一輩子也挺不錯的,留下教書也行。”
賀守山翻了個身面對他,想說什麼又沒說,陳墨生也沒問。在他們之間流動的那個東西是什麼?他們都沒敢深想。
但陳墨生感受到有那麼一個瞬間,所有煩惱都被一個叫賀守山的未來替代了。
這天賀守山蒸了一鍋玉米麵餅,想著給在礦上的賀老漢送去些,正好陳墨生也在,就跟他一塊去了。
那個小煤礦離廟兒溝不遠,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正好趕上賀老漢從礦下上來。他赤裸著,大冷天卻渾身冒汗,全身像被漆了一遍,只有眼白和牙齒是白的。賀守山看到他腰上被繩子磨出來的傷,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陳墨生也跟著心酸,這位天生就是陜北受苦漢,這一輩子真能死受!
賀守山把給玉米餅拿出來給他,礦上管飯,但吃得不好,只有糠窩窩。
賀老漢披上羊皮襖坐下,說:“先放一下,我喘口氣再吃。”
他抽了袋煙,拿起玉米麵餅子,邊吃邊跟賀守山說:“再幹一年,就能給你娶婆姨了。”
賀守山手一頓,抬頭張了張嘴:“爹……”
“咋了?”賀老漢抬頭看著他,眼白在黑漆漆的臉上像兩盞燈,嘴裡急切地嚼著玉米麵餅,隨著咀嚼,他臉上皺紋裡夾的煤灰不停往下掉,又問了一句:“你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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