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生教了一年書後,賀老漢也攢夠了錢,找了媒人,給賀守山說婆姨。
那個姑娘來廟兒溝相看那天,陳墨生站在教室門口正好看見,她穿著桃紅色襖子,頭上的藍色頭巾遮住了大半張臉,低頭坐在牛車上。牛車後頭跟了一群起鬨的碎娃,喊她新娘子。
親事說成了,很快過了彩禮,日子定在半年後。
那天晚上,陳墨生和他靜靜地站在蘋果樹下,月亮悲涼如水,夜很靜。頭頂是星空,密密麻麻的,爛銀一片。
沉默許久後,陳墨生:“要結婚了?”
賀守山:“嗯,要結了。”
兩人都沒說話,院子裡傳來賀老漢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在幽靜的夜晚格外刺耳。
接下來,好像,沒什麼變化。
每個人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該下地的下地,該教書的教書。周老漢照樣放羊,唱信天游,一句句催人心肝。
“大青石上臥白雲,難活不過人想人……想你想得眼發花,土坷垃看成個棗紅馬。”
“一對對山羊串串走,誰和我相好手拖手。”
陳墨生沒有參加賀守山的婚禮,高蘭芝在北京突然病重。就在他準備請假回去的時候,知青辦突然通知他可以回北京了,有人推薦他進廠。
賀守山聽到訊息找了過來,問:“你要回北京了?”
陳墨生:“嗯,要回去了。”
賀守山真心替陳墨生高興,他希望陳墨生的人生能圓滑前進,不要再有什麼坎坷。他希望陳墨生以後的人生就像上一個坡度極緩的坡,以讓人不易察覺的遞增,慢慢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在這個時代,不被別人注意就是好事。
陳墨生就這樣離開了廟兒溝。
回到北京,他直奔醫院,在病房門口遇見邵衛兵。他還是一身跋扈的軍裝,看到陳墨生後,大步上前,語氣關切:“墨生,我之前不該跟你置氣,我要是知道阿姨病了,早就想辦法把你弄回來了。”
陳墨生沒理他,直接進了病房。
高蘭芝躺在病床上,距離上次見面也才不到一年,她竟憔悴成那樣。也許上次自己探親回來時她已經病得很重了,只是未曾言過一句,還在為自己在鄉下吃不飽飯的兒子掛心。
她病得實在厲害,陳墨生帶著她把西醫、中醫都看了。西醫說是惡性腫瘤,晚期。中醫說她是多年來憂思太重,總是膽戰心驚,慢慢損傷了根本。
高蘭芝很快消瘦了下去,又很快過世了。
高蘭芝過世那天,廟兒溝辦了一場婚禮,新郎官看起來並不怎麼高興。
賀守山的婆姨叫秀禾,她孃家要了五百塊彩禮。結婚當天,老鄉們都來鬧洞房,掀了紅蓋頭後,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賀老漢的笑容僵在臉上,看著秀禾。
秀禾瘦得皮包骨,臉上病容用胭脂都蓋不住。花五百塊娶回來的婆姨,竟然是個病入膏肓的病人啊。
難怪相看那天把自己裹得那麼嚴,也不怎麼說話,他們還以為那是姑娘家怕羞。
當晚人散了之後,賀老漢坐在院子裡的磨盤上抽菸,時不時咳一陣。賀守山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抬頭看著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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