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女童忽然抬頭,對上了他的視線。她的眼睛很黑,很乾淨,裡面沒有哀求,只有單純的好奇,好奇這個穿著整齊的哥哥為什麼站在這裡看她。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盯著糖人攤子。蝴蝶已經做好了,老藝人插上竹籤,遞給一個穿綢緞衣裳的小男孩。小男孩歡天喜地接過,舔了一口,笑得燦爛。
女童嚥了咽口水,把手裡那半塊黑餅塞進嘴裡,用力嚼著。
張白圭眼簾低垂,想起溫暖說,她同學因為不能養貓,在教室裡哭了一整節自習課。
這個妹妹,會不會因為想吃糖人而哭?可她看起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橋對面傳來呵斥聲:“去去去,莫擋了舉人老爺的路。”
幾個衙役正在驅趕一群乞丐。乞丐中有一老嫗,懷裡抱著個嬰兒。嬰兒的哭聲微弱得像小貓,一聲,又一聲,漸漸沒了聲息。
張白圭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石橋,他不敢回頭,然後在巷口牆邊停下,手撐住磚牆,大口喘息,
腦中飛快閃過:
溫暖的世界,孩子為養寵物哭,那是因為生存已無憂。
而這個女童,為半塊餅活是因為生存是問題。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聖人之言他背過千遍,此刻才懂。
而後世做到了,用那些鐵車、電燈、洗衣機,先讓百姓倉廩實。所以,他要學的不是單個器物,是器物背後讓倉廩實的整套邏輯。
他學習後世的那些知識,才知道,那些於如今的世道而言是無用的。
他對自己說,“此刻教她拼音,她能吃飽嗎?教她算數,她能不被賣嗎?”
“須先讓天下父母,有餘糧養兒女;須先讓街頭幼童,有資格想明天。”
他抬頭看天上初現的星,“而這,便是科舉、為官、權力的意義。”
十歲的張白圭,在這一刻,真正理解了權力不是榮耀,是責任。
張白圭回到書房時,暮色微沈,他沒有點燈,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月光爬進窗戶,在書案上鋪開一片清輝。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沓拼音稿紙。稿紙最上面,是溫暖那天畫的,卡通版張白圭,大頭,小身子,眼睛畫得特別大,旁邊還用粉色筆寫著張小古板。
他盯著那張畫看了好一會兒,輕輕笑了,然後他翻到稿紙背面,提筆寫下:“嘉靖十四年,七月十一日,見橋頭小妹妹,腕系枯草,眼望糖人,心中難受。”
他在心中難受幾字停頓良久才繼續寫:“往日讀聖賢書,知達則兼濟天下,常想:何時為達 ?中舉?進士?入閣?”
“今方知,達不在位高低,在眼睜開。”
“我看見了她,我便已是達者。故從明日始,當行三事。”
“察荊州府近年田賦、人口冊,解民生實況。”
“問溫暖,後世如何救孤貧,非給錢之法,乃立制之策。”
“拼音啟蒙書加緊編成,先從族中佃戶子女試授。”
寫罷,他擱筆,對窗外月光輕聲說:“溫暖,謝謝你讓我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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