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的燭光映著她姿容絕世卻難掩疲憊的側臉,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她只是固執地坐在那裡,像一尊玉雕,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莫近的氣場。
陸青心中那點因被無故遷怒而產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輕腳步走到書案前三步遠處,停下,輕聲開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時了。公務雖要緊,但鳳體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這些事務,明日再繼續處理也來得及。”
謝見微像是被驚醒般,睫毛顫動了一下,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陸青臉上。
“陸卿這就困了?”她冷哼一聲,將手中的奏摺往案上一丟,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向陸青,鳳眸裡跳動著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宮每日要批閱多少奏章?要權衡多少利弊?要應對多少明槍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達旦?為國事操勞至此,本宮可曾有過半句怨言?”
她停在陸青面前,距離近得陸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織的怒意,“怎麼,如今只是讓你熬這一夜,補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覺得本宮是在……折騰你?”最後三個字,她咬得極重,帶著明顯的譏誚和指控。
陸青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那些複雜難辨的情緒,全然無波。
不過是又在故伎重施。
又在含沙射影,又在陰陽怪氣。
“太后娘娘,”陸青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點無奈的耐心,“類似的招數,您從前便用過的。臣記得,那還是在回上京的路上,您因為一些……誤會,便讓臣連夜畫北境邊防圖。”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進謝見微驟然收縮的瞳孔裡:“您明知那些公事皆非一日之功,明知那樣做除了讓彼此更疲憊之外,並無他用。如今,何必又重蹈覆轍?”
“你——!”謝見微的臉瞬間漲紅,像是心底最隱秘的小心思被驟然揭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不僅僅是此刻的意圖被戳穿,更是連帶著從前那些因為吃醋,因為不安而做出的幼稚舉動,都被陸青如此平靜地點破。
難堪,羞惱,瞬間淹沒了她。
“陸青!你大膽!”她厲聲喝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尖利,“你敢如此揣測本宮?敢如此……如此置喙本宮行事!”
陸青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她本是想順著她,讓她出氣。可看她這般不依不饒的模樣,若再繼續下去,只怕這一夜真要無盡地耗下去,於兩人都無益。
於是,她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極小的一步,迎視著太后眼中翻騰的怒火,語氣是罕見的直接:“太后心中有怨,有氣,有不甘,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太后,您總該學著接受現實。而非像現在這般,用這些……孩子氣的方式,反反覆覆,沒完沒了地折騰自己,也為難旁人。”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不敬地將那句更直白的話說了出來:“這般姿態,實在有失太后風範,近乎……潑婦之態了。”
“潑婦之態?!”
謝見微像是被這四個字狠狠扇了一耳光,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瞪著陸青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她貴為太后,執掌天下權柄,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如此難堪地形容過?
陸青卻像是沒看到她眼中駭人的風暴,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神情不像恐懼,倒像是在面對一個無理取鬧、怎麼也哄不好的戀人,最終化作了全然的不耐。
“太后娘娘,”陸青的語氣裡是實實在在的困惑,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像在研究一道難題,“您今夜將臣帶來此處,究竟意欲何為?總不是真的只想讓臣批一夜文書,或者……就這樣與臣大眼瞪小眼,僵持到天亮吧?”
她向前微微傾身,帶著一種讓人氣惱的坦誠:“您到底想怎麼樣?不妨直說。”
直說?她想怎麼樣?
她想讓時光倒流,想讓那顆該死的斷情丹從未存在過,想讓陸青用從前那種含著情意的眼神再看她一眼,哪怕是帶著恨意也好。
可她說不出口,這些念頭每一樣都讓她顯得可笑,可憐,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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